志工服务的两张面孔:台湾公民精神与中国大陆治理思维◆文/宋乙翔(媒体工作者)
- 更新日期:115-10-14
在现在的日常社会中,当提到「志工服务」这一个词汇时,往往与温暖的人情、纯粹的利他光环连结。无论是灾后重建现场沾满泥泞的双手、偏乡学童身旁的课辅身影,或是在社区角落关怀独居长者或是无家者,志工的存在象征一个人愿意跨越私人利益,追求公共福祉并且实践心中追寻「善的价值」。
然而,当把观看的视角拉远并横跨台湾海峡到中国大陆,便会发现同样名为「志工服务」的行动背后,所依循的制度理念、动力来源以及政治社会意涵,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样貌。
在台湾,志工服务深植于蓬勃发展的公民社会,是由下而上、由个人到群体,实践公共参与、培育民主素养的重要方式;而在中国大陆,随著近10多年来志愿服务体系的大规模扩张,「公益」这个概念逐渐被收编进「国家治理」的庞大框架中,成为基层党建、政策动员、信用考核与维护社会稳定的延伸。
当利他主义走进不同政治制度的土壤,会长出什么样不同的花朵?究竟是公民自主精神的延伸,还是国家权力管制的工具?这两种模式的演变,深刻折射出两岸在国家、社会与个人之间,权力结构上的根本歧异。
台湾土壤里的自主生长 从互助到公民实践
台湾人对「志工」的印象,多半带著浓厚的人情味。每当大自然展现无情的一面,或是社会角落出现伤痕时,这种力量总是第一时间涌现。
2025年9月,花莲马太鞍溪堰塞湖灾害重创当地多个乡镇,水电与道路中断,许多人安身立命的家园被摧毁。在灾后的第一时间,来自全台各地的物资涌入当地,许多的宗教与民间组织挺进灾区赈灾。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带著救灾工具,身分背景各不相同的「铲子超人」,独自或是呼朋引伴前往灾区协助救灾,展现人性的光辉,实践「台湾最美的风景是人」这句话的真谛。
虽然面对天灾让人心痛与哀伤,然而跨越个人的私领域而走向公共场域,这样的美好,是台湾社会中志工服务最具体的展现方式。
这并非个案。在台湾无数次天灾与重大事件中,除了官方的救援团队外,时常能看到这些四面八方涌入的普罗大众,在力量许可而且不造成他人困扰或危险的前提下,贡献心力。这种深植于常民生活的互助文化,让台湾的志工精神从一开始就带著强烈的「由下而上」特质。
在台湾自由的土让中,志工服务也随著社会的演进与变化,而与时俱进被赋予更多的可能性,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做善事」,进一步转化为一种日常的公民参与。去海边净滩、参与古迹保护、投入流浪动物救援,或是利用下班或休假时间在社福机构陪伴儿童或是长者。驱动这样的善意,并非由体制的硬性规定,是因为认同某种价值,或是想为自己生活的环境尽一份力,解决可见的问题。
在这样的架构下,政府扮演的角色更像是后勤支持,并非指导大众该关心什么议题、应该怎么做,而是让民间团体与个人志工保持更高的自主性。同时,也透过他们的行动了解当前的舆论所关心的议题面向,以及法律规范如何去支持或鼓励这些人。借由自由而多元的实践,志工服务已成为台湾民主社会最温柔也最坚韧的一张社会安全网。
国家主导的秩序与动员 中国大陆将善意制度化收编
镜头转向中国大陆,志工服务的发展显现出另一套截然不同的逻辑。在中国大陆虽然也有许多民间的志工活动,但是在整体政治架构之下,这些善意并非毫无边际蔓延,而是在政府主导之下,纳入一套庞大且井然有序的治理蓝图之中。
不可否认,在许多重大灾难的时刻,中国大陆民间同样出现过自主互助的浪潮。然而,这股源自民间的庞大能量,随后很快地被引导至由国家统筹规划的轨道之上。因为对于追求社会高度稳定与秩序的政治体制而言,未经管制且由民间组织的团体与行动,往往被视为难以预测的变数,甚至被视为威胁政权的稳定,即便这些行为的本身仅仅是善良而已。
对于中国大陆政府来说,若能将这股力量收编并纳入体系,并且赋予制度化的意义,便能转化为基层治理的强大能量。在这样的治理观念之下,志工服务在与基层组织运作紧密结合的同时,被加上了政治意义。
日常生活中,当志工服务走进社区,往往不只是服务,还承担著由上而下的宣导政策,甚至是维稳的功能;在举办大型国际活动或天灾造成的危机时,数以万计的志工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政府精准的动员,响应号召并迅速填补人力缺口。这套机制展现了令人惊叹的组织效率与执行力,但本质上的概念已经从个人自发的恻隐之心,转移到由上而下的政令宣导与集体意志。
在这种国家治理思维的催化下,志工服务更与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考核与职涯评估挂勾在一起,在教育体系中,志工服务与升学甚至入党评估有密切的关系,原本应该出于自主性的行为变成竞争的筹码;在体制内的各种动员,也把志工纳入绩效考核,甚至在部分地方更牵涉社会信用积分与公共资源的交换。
这套精密的设计,确实让志工参与率在短时间内大幅上升,而且动员能力超乎想像,但与此同时,这样的方式也将「自愿」的界线变的更加模糊。志工服务甚至成为一般民众的压力,因为若不参与其中,可能面临在学校或社会中的隐性劣势,因此原本的利他精神成为了理性的利益计算与服从。
说到中国大陆透过志工行为强化社会控管的经典案例,不得不提COVID-19疫情期间的「志愿者」。当时大量的基层民众在对抗疫情、动态清零等口号动员下,执行封控、排查与物资配发等强制性行政命令。这样的行为成为许多普罗大众的压力甚至是恶梦,使志工服务存在的同情与互助精神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国家意志透过志工的名义,延伸至社会的各个角落。
两张面孔的背后 我们如何想像人与社会
对比台湾与中国大陆的两张面孔,显示的是两种对于「社会」截然不同的想像。
台湾的经验展现出社会本身具备强大的自我修复与组织能力,政府不需要刻意的安排与规划,只要给予足够的自由与空间,自然会在人与人之间展现出坚韧的连结,然后借由这份善意的集合体,试图修补社会的伤口。
中国大陆的治理模式,则是将善意「工具化」,国家透过政治手段与诱因,在极短时间内缔造出惊人的动员数据与规模,投入各种重大的活动、救援或是维稳行动。但这种「指令型公益」在取得治理效率的同时,也对传统的利他伦理造成结构性的耗损。
善良与怜悯是珍贵的社会资本。在历史的长河里,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关键,比起短时间被动员的规模,更重要的是在没有任何制度威胁与利益诱惑的前提下,有多少独立自主的人们,愿意为了自己生活的土地,以及可能不知道名字的同胞,真诚地卷起袖子、伸出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