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躺平到老鼠人:中国大陆「青年倦怠」的经济与社会意义◆文/陈壹贞(媒体工作者)
- 更新日期:115-02-11
中国大陆社群媒体上近来出现自称「老鼠人」的群体,这些网友通常是年轻人,他们志向减退、极简消费、逃避社交,掀起新一波「青年倦怠」的讨论。「老鼠人」的兴起究竟只是对经济压力的暂时反应,还是意味中国大陆年轻人对工作、志向和消费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长期转变?
「老鼠人」源自中国大陆留英生 渐成底层自嘲词
「老鼠人」最早源于中国大陆在英国留学生的自嘲。因英国常年阴雨连绵、生活成本高昂,留学生们以vlog形式记录萎靡不振的生活状态,「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英区留子宅在家过著鼠鼠的蛰伏生活」,这一状态被戏称为「老鼠人」。
相关词汇经过短影音平台发酵,迅速在中国大陆年轻人中流传开来,成为继「鼠鼠文学」之后,中国大陆年轻人另一种拟鼠化自我调侃的新标签。「鼠鼠文学」是中国大陆网友自我调侃和自嘲的方式,一般以「鼠鼠(叔叔的谐音)我啊」开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辛酸经历。老鼠生活在不见天日的角落,一般被认为是肮脏、人人喊打的,网友自比老鼠,以「鼠鼠」自称,表达自己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没什么本事,就像老鼠一样生活在黑漆漆的下水道,过著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
「老鼠人」产生的背景,从宏观的全球经贸体系角度来说,是中国大陆经济过度内卷、制造业产能过剩,加上中美贸易战、地缘政治摩擦等不确定性增多,导致其内需不振、出口受阻,媒体常用「中国大陆经济下行」来形容。即便北京当局2024年开始注意此状况,2025年更加强「反内卷」,然而产业转型非一蹴可几,经济发展策略的调整也非一朝一夕可达成,结构问题与外部要件均不利于中国大陆解决产能过剩问题。
中国大陆经济持续下行 老鼠人只能维持基本生存
美国智库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去年底发布报告,估计中国大陆2025年经济成长率仅落在2.5%至3%之间,仅为官方宣称增速的约一半。中共中央财办官员去年底则向新华社表示,「扩大内需」是中国大陆2026年「排在首位的重点任务」,其中包括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并推动国内投资止跌回稳;官员也坦承,中国大陆近几个月消费和投资增速有所放缓,因此需要「持续加力扩内需」。
进一步关注中国大陆社会内部状况,5年前COVID-19疫情刚结束时,中国大陆社会议题讨论的是90后、00后年轻人的「内卷」与「躺平」,5年后的如今,中国大陆经济复苏状况始终不佳,加上几年前北京当局打击网路平台、房地产、补教等行业,使青年就业问题更严峻;虽然半导体、人工智慧、新材料、新能源等「新质产业」的需求也在增加,但总量仍较小,弥补不了传统行业的下降趋势。
中国大陆国家统计局去年9月公布,8月不包含在校生的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达到18.9%,是2023年12月公布这一数据以来新高。毕业生一离开校园就面临就业寒冬,已经在职场挣扎5到10年的青年,更是卷也卷过了,仍不敌现实社会的铁拳,不少人就此从消极地「躺平」,转为更退缩的「老鼠人」生活。
拒绝社交、日夜颠倒 老鼠人对未来感到无力
在这样苦闷的社会背景之下,「老鼠人」成为2025年中国大陆网路社群热门关键字。这个原本源于英国留子的词汇,在中国大陆社群网路被在地化,并改变了其内涵,成为一股次文化风潮。这些低社交能量、低物质欲望的中国大陆年轻人,总是对生活提不起劲,甚至感到退缩,白天无精打采、夜晚精力充沛,长期过著日夜颠倒的生活,就像是习惯在暗处活动的老鼠;他们基本上不参与社交,喜欢窝在狭小住处的床上,除了「觅食」基本不会起床行动,手机更是要等到电量掉到5%才会行动起来充电,人和手机都仅维持基本生存状态。
不少分析文章都提到,「老鼠人」可说是比「躺平」更极致的状态,《卫报》专栏作家Arwa Mahdawi指出,「老鼠人」一词的流行,可能指向一股深层的疲惫感;当社会经济发展放缓、社会阶层固化,青年无论再怎么努力,年轻人都很难获得上一辈年轻时那样的回报,因而产生相对剥夺感、对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感到无力,因此选择自我保护、退回洞穴活著。
「社畜」、「卖肝」文化下 台湾开始注重劳逸平衡
相较中国大陆的「老鼠人」,台湾社会比较流行「社畜」。「社畜」一词源于日本,最早是日本泡沫经济后所产生,约在1990年代成为日本社会的流行语之一。因为汉字的通用性,让此一词汇很快被华文圈接受、引用,台湾网路使用者也很常自嘲社畜。
除此之外,「卖肝」一词也常在台湾被使用,源自于台湾高科技产业发展,许多从业人员因工作劳累、生活作息不正常,导致猛爆性肝炎、急性肝衰竭;台湾的高科技产业链近年增加全球布局、到美国日本等地设厂后,出现许多当地雇员无法适应台湾企业上班文化的讨论,也让「卖肝文化」更受瞩目。
不过,受欧美文化影响,台湾社会也常常讨论到「work-life balance」工作生活平衡。2025年8月,英国的生活文化周刊《Time Out》刊载调查结果,台湾在「亚洲最佳工作生活平衡」排行榜中名列第4,前3名是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展现出台湾致力打造兼顾经济发展与生活品质的优质环境。该排行榜列出亚洲work-life balance前十名,香港是第10名,中国大陆则没有入榜。
中国大陆强推全民社保 老鼠人压力不减反增
虽然中国大陆也有「劳逸结合」一词,然而近年来讨论度不高,尤其中共2025年9月开始执行「强制社保」新规,也就是因应少子化、高龄化,为了让社会保险不会倒闭,强制所有用人单位缴社保,此举引来中国大陆社群平台上不少反弹,认为经济不好还增加普通民众与小企业的成本,更讽刺「以为等到了全民双休,却等来了全民社保」。
中国大陆自1995年实施一周双休制度,至今30年,其广大劳动人民中仍有不少无法享受双休,去年中国大陆官媒甚至透过系列报导《与时俱进保障休息休假权》探讨这样的社会现象。
中国大陆甚至难以强制落实中小学的双休制。基于高考压力,学生学习过度内卷,中国大陆许多中学实施行一月一休、一周一休等高强度日程表。去年3月,中国大陆教育部发布《查处中小学违规办学行为典型案例》通知,把「中小学在校时间过长」和「节假日补课」等行为列入「严重影响学生身心健康和教育形象,具有极大安全隐患」。然而虽然政策在那里,但高考也依然在那里,政策能否落地有待观察。
中国大陆年轻人从在校园开始就承受极大升学压力,双休无法落实,好不容易出社会后,又面临经济下行、失业率高,「老鼠人」的社会现象,不仅是年轻人无声的抗议,更是中国大陆经济困境的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