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江陈会谈」采访录 文/黄国梁《交流杂志98年6月号第105期(历史资料)》
- 更新日期:112-07-26
飞机飞到南京上空时,有些人还觉得是否太早,其实并不,两岸直航后的首度协商,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还不到早上十一点就降落在禄口机场,满座的这班飞机从桃园飞到这儿,才一个多小时,坐这班飞机的媒体,抢在一般旅客之前下机,好到停机坪上捕捉镜头。 江丙坤与夫人陈美惠一起步下机梯,下头已有海协会副会长郑立中等在红毯边伫立迎接,陈美惠因为膝盖问题,下机时有点儿慢,但无碍于完成这个迎接仪式。 一长列的车子就直奔紫金山庄而去,禄口离南京市有些远,车子奔了半个多小时才到,海协会长陈云林和夫人都已在山庄里江丙坤等代表团入住的主楼大厅等候了。一见面,陈云林就给江丙坤一个拥抱,这个动作于是成了一个政治的注解,两岸的气氛大好,好到双方谈判代表已如此亲密地接触。 江丙坤毕竟是含蓄的,他用说的,引了李白的诗「轻舟已过万重山」来形容如今的两岸关系。以前都是满腹经济数据的江丙坤,在历史古都,也风雅起来。他说,南京是历史名城、文化古都,历史多少文人诗人在此留下经典名作,他希望他将签下的协议,也被后世子孙视为经典名作。 紫金山庄在南京的东郊,所谓的「钟山风景区」里头,依山傍水,三年前才刚盖好,有一千二百亩那么广阔。里头就像是北京的钓鱼台国宾馆,有十余栋楼,除了主楼与会议中心,都以号码命名,里面还有小湖泊,偎著紫金山,倚著潋艳的湖水,各栋楼都掩映在绿色枝桠里,确实教人十分舒畅。 然而第三次江陈会在南京举行,是有些哀伤的,如果熟悉一九四九年的那段历史就明白,这时候来,是太巧合呢?还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江丙坤到的这天是四月二十五日,而就在两天前的二十三日,南京才刚庆祝了南京解放六十周年,六十年前中共解放军渡过长江,「解放」了南京。 就因为这般令人愁怅的历史,江丙坤到南京之后的节目改了,原本要去南京总统府的参访行程,改去看明城墙和放在南京博物馆里,刚被考古挖掘出来的古物阿育王塔。 观看更久远的历史,可以避掉面对国共斗争史实的尴尬,明城墙是现今留在世上最长的「宫城」,至今仍有二十余公里长,而江丙坤在江苏省、南京市的高层官员与陈云林陪同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细心品味。 此处的城墙高耸,高数丈,约是如今建物的十层楼左右,城垛上可以望见玄武湖,墙的另一边是古鸡鸣寺,还有南京市政府的所在地,眼见皆是历史。城是明太祖朱元璋建造的,而他的儿子朱棣夺位后,却在南京无法久待,因此才建造了北京的紫禁城,从此改变了中国数百年的政治格局与命运。江丙坤纵使非文化中人,也对此一历史知之甚详,这城还是悲怆的,朱棣发动「靖难」,用武力攻入南京,夺取了他的姪子建文帝的皇位,南京似乎注定就是不能成为一个皇朝的都城,而他抚触著城砖,内心应是有些激荡的。 这个下午,风和日丽,阳光已有些炙热,陈云林甚至还戴著墨镜。江丙坤只对城墙保存给予高度评价,因为每块城砖上竟然有四个名字,就是监造官、烧窑匠等人的名子,江丙坤非常惊讶。直到驱车看了鎏金宝塔后,他才接受访问,虽然是自抑的个性,但此刻他无疑是轻松的。 这晚,是诗的,陈云林做主人款待江丙坤与海基会团员,海协会的副会长全到齐了。既在南京,似乎就得用诗寄意,他提起辜汪上海会晤,说汪道涵引唐诗「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寄寓两岸关系,接著他又把晚宴七道菜都用七言诗句命名,像是「雨过天晴丰民物」、「春满五洲共和谐」, 要两岸和衷致远、扭转乾坤、谱写新篇。 可是,江丙坤不然,他谈数字、金融海啸、衰退与增长,谈合作度过危机,似乎,已提早进入第二天会谈的准备状态。 更晚一些,江丙坤跟台湾媒体「吹风」,他是有很有心地,不想让媒体失望,但他谈他几次来南京的经验,第一次就是三年前破冰之旅,其后都是为了台商奔走,南京这个古城,不是只是国民政府的意义,对江自身而言,意义更大。他想著墨在此,但「毕业旅行」的描述却更引人入胜,江丙坤给了否定的答案,强调他没有辞意。 会谈终于登场,紫金山庄的会议厅高度够,于是有了庄严之感,两方成员各一长列对坐,气势仍是惊人,江陈依例握手给镜头拍摄,然后各自致词。 江丙坤说话声音并不那么抑扬顿挫,嗓子并不厚重铿锵,可说有些平板,但平实里仍见机锋,他谈到了台湾在区域经济整合上的角色与需求,抛给了陈云林一个球,在公开场子上先起了个头,等待稍晚关门后再谈。然而,下午揭晓结果,那个众所关切的经济合作协议,却没有列入下一次江陈会中,毕竟它太敏感,这个结果不难想见。政治的回绕与迂折,此中更见纯熟的手法。 两人按剧本签署了三个协议,发表一个共识,一切都没有意外,两岸航班倍增且迈入定期,陆资显然就要入台,而两岸将共同打击犯罪,金融合作还得等签三个谅解备忘录。他还见了王毅,专程自北京来的王毅,在另一个楼里,著浅色西装,精神奕奕,但江丙坤的神情却有些许低沉。 晚上,他礼尚往来地回请了陈云林跟海协会,「台湾」登场,金门高梁与海角七号马拉桑卖的小米酒成了主角。晚宴之后,则是非常「金陵」,他与陈会长两人以及两位夫人跟团员一齐到了秦淮河畔,登船游这古老的秦淮河,夜游秦淮,可以体会朱自清笔下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朱自清是这么描写的「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著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江丙坤不知是有些不胜酒力,还是疲累,话语不多,秦淮河夜里是暗的,阴阴沈沈的,光影摇晃,他似乎也荡进了朱自清说的梦里了。 这时的江丙坤,已经完成了三次江陈会了,明早他就要周游江苏省境内多个城市的台商,他却并不雀跃。 阳光依然灿然的隔日,江丙坤在南京看了光宝电子跟明基医院,然后就在金陵饭店里跟江苏省委书记梁保华见面,梁保华说江苏有十二个对台直航港口,与台湾关系最密切,江丙坤则寓意深远地说,「和平」与「繁荣」是连体婴儿,希望有一天,两岸能够进一步和平双赢。 接著,陈云林跟他话别,这场对话面向著历史,陈云林说,历史会记住二○○九年这个春天和南京这座城市。两岸关系不会因为前面风雨坎坷就止步不前。江丙坤则说,此次两会南京会谈是「六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会谈」。 看了鞋厂与最新潮的电子书,然后,他就去游瘦西湖了。瘦西湖上,他坐在画舫里,俏丽的解说员如数家珍地介绍小桥与庭园、字画与青瓷,他认真专注地聆听,忘却了一切,此时才真正觉知了江南的风情。而他总是一只手背在后头,用那只手牵著陈美惠,鹣鲽情深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上乍见。 瘦西湖一游两三小时,还看了扬州的盆栽艺术,然后,江丙坤与陈美惠在一处水边吃些中式小点。瘦西湖的繁花绽放,在深春里更显娇美,江丙坤也颇为陶醉,但眼神中依然可见出埋在他心里的一丝云翳。 夜里,接受扬州市委书记季建业的晚宴,吃扬州道地的菜色,学著像扬州人一般地放轻松后,他却用最紧密的方式,在他所住的扬州迎宾馆里,连排两场行程,一场先听台商的心声与建言,其后再跟媒体茶叙。 这两场行程才是江丙坤最在意的吧,台商为他加油打气,不只扬州的台商,镇江台商也渡江而来。台商走后,桌形整个变换,端上点心、面食与茶水,媒体终于有机会跟他,跟李纪珠、黄世铭两位次长级官员,悠闲轻松地交谈,江丙坤其实很累了,可是他的心情似乎此刻却最高昂。 第四天,他更像赶场,从扬州直奔苏州与昆山,在高速公路上,他享有特别的交管封路待遇,但仍得马不停蹄,在苏州看了大润发的物流中心后,再赶到昆山看台塑与捷安特。然后再赶往上海,晚上跟上海市长韩正见面餐叙,然后再跟台商座谈,他展现铁人般的体力,上海的夜色,除了在东郊宾馆内的人造景致,他无缘观赏。 离开上海返国这天,他去了洋山港,可是国内已传来了收到世卫组织干事长陈冯富珍的邀请,今年将参加世卫大会的讯息,他就湮没在这个新闻里,虽然他刚签下三个重要的协议。是否,他这时已下定离开的决心?恐怕唯有他自己了解吧!(作者系联合晚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