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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團法人海峽交流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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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川習會後的美中戰略穩定與臺海情勢◆文/王宏仁(成功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 更新日期:115-10-14

2026年9月24日,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在華府舉行今年以來的第二次峰會。相較今年5月川普訪問北京,此次習近平訪美具有更高的外交象徵意義,不僅是相隔多年再次對美國進行國是訪問,也是美中領導人不到半年內完成互訪。雙方均試圖透過元首外交,向外界傳達美中仍有能力管理競爭的訊息。

不過,如果從最後會談的實際成果觀察,此次峰會尚不足以代表美中關係進入新的合作階段。雙方同意延長經貿休兵,並持續就人工智慧(AI)、軍事安全等議題溝通,但在科技管制、供應鏈、地緣政治及臺灣等結構性問題上,並沒有形成新的重大共識。北京持續強調「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華府則理解為美中正在嘗試建立一種「競爭持續、風險管控」的相處模式,而非重新走向過去所謂的「交往政策」。

雙方需求存在交集

川普與習近平都有維持元首外交的需要,但兩人的戰略考量並不完全相同。

對川普政府而言,首先是國內政治與經濟因素。2026年美國期中選舉將至,川普需要向國內證明其「交易式外交」可以產生具體成果,包括中國大陸增加採購美國農產品、改善市場准入、控制芬太尼前驅物,以及降低貿易衝突對美國企業與消費者造成的成本。因此,川普需要的不是抽象的美中友好,而是可以向選民量化說明的成果。

第二個考量則是大國競爭管理。川普政府並未放棄維持美國科技、軍事及經濟優勢的政策,但同時必須避免美中競爭在臺海、南海或其他區域意外升高為軍事危機。這也是為何川普一方面維持科技管制及印太安全布局,另一方面仍願意與習近平頻繁進行元首外交。其基本邏輯是:美國可以競爭,但必須證明競爭仍在華府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習近平的需求則有所不同。首先,中國大陸需要相對穩定的外部環境。在內部經濟轉型、房地產調整、地方財政及科技自主等壓力下,北京並不希望在未來一至兩年重新進入全面性的美中貿易戰。尤其在中共重要政治時程逐步展開之際,維持美中關係基本穩定,有利於北京降低外部風險。

其次,習近平希望將「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塑造成美中關係的新框架。北京的期待並非結束競爭,而是希望華府接受若干中國大陸所設定的競爭邊界。此次峰會前,中方再次提出臺灣問題、民主人權、道路制度及發展權利等「四條紅線」,即具有此一意義。

換言之,川普希望透過峰會取得「成果」,習近平則更需要透過峰會取得「時間與穩定」。雙方需求存在交集,但並不代表彼此戰略目標已經趨同。

美中「風險管理」仍待制度化

第二次川習會最值得注意的成果,不是達成多少協議,而是雙方試圖恢復及強化過去幾年反覆中斷的溝通機制。

軍事溝通尤其具有代表性。2022年美國聯邦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臺後,北京一度中止部分美中軍事溝通機制。川習會面前雙方逐步恢復國防部、戰區層級及其他軍事接觸。例如此次峰會前,美軍印太司令部司令與中共解放軍東部戰區司令的接觸。對臺海及南海而言,保持軍事溝通至少可以降低因軍機、軍艦近距離接觸而產生誤判的可能性。

問題在於,這些機制過去曾多次受到政治事件影響而中斷,因此其制度韌性仍然不足。若軍事熱線或安全對話仍然可以因一次政治危機而被北京暫停,其功能就比較接近危機期間的政治工具,而不是成熟的大國風險管理制度。

經貿關係同樣如此。此次雙方將貿易休兵延長兩個月,短期內有助降低市場不確定性,但「兩個月」本身也說明雙方仍缺乏建立長期安排的互信。關稅、出口管制、稀土、投資審查及供應鏈安全等問題並未因此消失。兩個月後若談判無法取得進展,美中經貿摩擦仍可能重新升高。

人工智慧更可能成為下一階段競爭的結構性來源。美國目前仍在先進晶片、算力及前沿模型方面占有優勢;中國大陸則試圖透過本土晶片、低成本模型及開源生態系統建立另一條發展路徑,並積極向全球南方推廣相關技術與平台。因此,美中可以就AI安全、事故通報及風險管理進行合作,但這種合作的主要功能是避免競爭失控,而不是消除競爭本身。

因此,北京所謂「建設性戰略穩定」若要真正成立,關鍵不在於兩國領導人能否定期會面,而在於危機管理機制能否承受下一次政治衝突的考驗。目前看來,美中已由「缺乏溝通的競爭」走向「保持溝通的競爭」,但距離真正制度化的戰略穩定仍有相當距離。

沒有證據顯示美降低對臺支持以換取美中穩定

臺灣是此次峰會前最受關注的議題之一。中方在會前不僅再次將臺灣列為美中關係「四條紅線」之首,也傳出希望援引「八一七公報」,要求美方降低甚至停止對臺軍售。因此,北京顯然希望把「建設性戰略穩定」與美國對臺政策產生連結。也就是,如果華府希望美中關係穩定,就應該降低對臺軍售、官方接觸及其他被北京認定具有政治敏感性的行動。

然而,從峰會前後的公開訊號觀察,目前並沒有足夠證據顯示美國接受此一邏輯。

峰會前,美國國務卿與日本、韓國外長在聯合國大會期間的三邊會談,再次強調維護臺海和平穩定的重要性,並支持臺灣有意義參與適當國際組織。此一立場也延續近年G7及美國主要盟邦逐漸形成的政策語言,即臺海和平穩定已非單純的兩岸議題,而是涉及區域與國際安全的共同利益。

峰會後,美國駐中國大陸大使龐德偉(David Perdue)亦公開表示,美國對臺政策並未改變。至於外界關切的新一批對臺軍售,仍取決於川普政府自己的政策時程。這至少說明,北京雖然試圖將臺灣問題納入美中戰略穩定框架,但尚未成功使華府公開接受「降低對臺支持才能換取美中穩定」的政策交換。

這對臺灣有兩層意義,短期而言,不宜因美中領導人頻繁互動而過度推論美國對臺政策即將改變。美國對臺政策除了總統之外,仍受到《臺灣關係法》、六項保證、國會以及國務與國防體系等制度性因素制約。另一方面,臺灣也不能忽略北京正在改變其策略:相較直接要求華府「放棄臺灣」,北京更可能透過元首外交與「戰略穩定」論述,來提高美國對臺軍售及官方互動的政治成本。

因此,臺灣未來外交與安全布局的重點,不只是觀察每一次川習會是否「談到臺灣」,而是持續強化三個層面的結構性連結:外交上,使臺海和平穩定持續成為美日韓、G7及其他民主國家的共同利益;國防上,不能只以軍售案的金額與數量衡量臺美安全合作,而是更重視武器如期交付、部隊訓練、彈藥與零附件儲備,以及各項軍備能否真正整合為有效的防衛與嚇阻能力;經濟上,則利用半導體、AI及供應鏈重組深化與美國、日本及歐洲的相互依賴。

第二次的川習會顯示,美中短期內都沒有尋求全面對抗,但也沒有任何一方準備放棄長期競爭。所謂「建設性戰略穩定」,目前更像是一種管理競爭的政治框架,而非美中新秩序的形成。對臺灣而言,真正需要關注的是,未來這套「穩定」由誰付出成本。若其內容是北京降低軍事壓力、華府維持既有對臺政策並建立更可靠的危機管理機制,臺海穩定自然可以受益。但是如果北京試圖將其轉化為要求美國降低對臺支持的交換條件,則將成為臺灣下一階段必須持續因應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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