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戰略硬通貨:能源如何改寫國際秩序◆文/李佳怡(政治大學外交學系教授)
- 更新日期:115-06-09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展開軍事行動,試圖遏制伊朗的核武發展並降低其在中東地區的威脅。伊朗以封鎖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回應,此舉牽動國際能源市場,造成油價上升並影響石化產業的供應鏈,在臺灣甚至引發如「塑膠袋之亂」這類對民生的衝擊。
無獨有偶,2022年爆發的俄烏戰爭同樣導致能源價格飆升,並在西方國家造成通貨膨脹,促使歐洲加速調整能源政策,降低對俄羅斯化石燃料的依賴。這些近期發展顯示,能源不僅僅是經濟發展的基礎,更是一種戰略硬通貨,與國家安全及地緣政治風險密切相關。對於能源無法自給自足的國家而言,能源穩定供應與能源安全的確保實屬重要。
以臺灣為例,我國有超過九成以上的能源依賴進口,一旦國際供應中斷或價格劇烈波動,將直接衝擊產業發展、民生用電,甚至整體經濟安全。此外,臺灣位處地緣政治高風險區域,加上近年半導體與人工智慧(AI)產業快速發展,進一步擴大電力需求,這使得能源安全問題變得更為迫切。
AI時代能源重要性大為提升
在全球邁入AI社會的時代下,能源的供應成為不可或缺之物。AI的發展靠的是大規模的算力與基礎設施,包含資料中心、伺服器、儲存設備、冷卻系統等,這些設備背後都高度仰賴能源的使用,特別是對於電力的大量消耗。此外,AI的基礎是高效能的晶片,生產晶片的半導體產業也是高耗能,例如在2024年,全球晶片製造龍頭公司台積電的用電量就佔了全臺的9%,而全球高階 AI 晶片的生產幾乎是由台積電壟斷。這顯示只有在長期能源安全確保的情況下,AI才能穩定發揮其優勢並助益人類社會。
能源的來源很多樣,雖然化石燃料依舊是多數國家能源使用的大宗,但全球重要的AI企業如Alphabet(Google)、Microsoft、Amazon、Meta等都承諾使用再生能源做為電力供應,以達到淨零碳排及環境永續的目標。在此趨勢下,AI產業鏈的其他企業也必須做出相對應的調整,以達到企業社會責任及環境永續的目標。例如,台積電已加入國際100%使用再生能源的RE100倡議,其海外子公司目前也已完全使用再生能源,唯在臺灣的生產仍有極大的進步空間。
誰掌握能源 誰就有戰略主導權
除了對經濟有絕對的重要性外,能源更在國際關係與地緣政治上扮演關鍵角色。歷史上,能掌握能源的國家往往較有機會發展成霸權。19世紀的霸權國英國就是利用豐富的煤礦推動工業革命與交通技術革新,並進一步向海外擴張殖民,成為當時的「日不落國」。然而,煤礦的使用也帶來一些負面效應如空氣污染、礦災等,間接造成當局轉向更有效率的石油。
二戰後的國際關係史更與能源使用息息相關。1950年代石油取代煤成為最重要的能源來源持續至今,當時的石油生產集中在中東地區,但主要是由歐美國家的石油公司(俗稱七姊妹)投資生產,並替這些國家供應廉價且穩定的石油,造就西方國家經濟快速發展,特別是美國因此強化軍事實力成為全球之霸,美軍也是至今全球石油使用量最高的組織。
1973年的石油危機是中東產油國試圖拿回主導權的一個關鍵行動,在以阿贖罪日戰爭爆發後,以沙烏地阿拉伯為首的阿拉伯石油輸出國組織(OAPEC)對支持以色列的國家實施石油禁運,此舉造成油價一飛沖天,並痛擊歐美國家的經濟。西方國家自此深感能源安全的重要性,並採取一系列手段來加強自身能源自主及能源韌性,包括成立國際能源總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增加本土石油開採,以及更廣泛地使用核能。此外,美國也在此危機後推動石油用美元定價及結算,奠定美元在全球金融體系的霸主地位。
國際能源版圖另一個重要的轉變發生在2010年代初期,北美的「頁岩油革命」使美國與加拿大的非傳統石油(unconventional oil)生產快速增加,美國並在2018年取代沙烏地阿拉伯成為為全球最大的產油國,從過去依賴中東石油的局面躍升成能源自給自足甚至可外銷的能源強國。這項變化大幅影響美國的外交政策,也讓當今與美國高度競爭的中國大陸更為警惕,中國大陸不僅加速提升其能源自給率,擴大能源進口的來源與管道,更加強再生能源的發展,包括在太陽能、風力發電、與電動車產業,中國大陸目前皆已成為全球領頭羊。
能源牽動國內政治與國際局勢
能源不僅顯著形塑國際體系的發展,也深刻地影響國內政治。政治學的「資源詛咒」理論認為生產資源(包括能源資源如石油)的國家政治發展往往落後於其他國家。例如,波灣地區的產油國雖已高度現代化,但在政治體制上仍無法走向民主;非洲地區的產油國(如奈及利亞和安哥拉)則面臨政治極權以及政治不穩定的現象,諸多政治動盪如內戰、恐怖主義等伴隨著能源生產而生。
另外,能源的重要性也使能源生產國的國內政治往往更容易受到大國的介入。2026年1月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襲擊就是一個明顯例子,雖然美國是以掃蕩毒品名義逮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但川普總統隨後宣布委國石油將由美國公司開採,再加上過去20年中國大陸與委國有高度的能源合作及貿易關係,讓外界不得不猜測川普此舉與抗衡中國大陸有關,目的之一是要斬斷中國大陸從委內瑞拉進口的廉價石油,並擴大美國在全球能源市場的主導權。
近期川普對於伊朗的動作也可能有同樣的考量。伊朗長期在中東採取「代理人戰爭」的方式對抗美國及以色列,扶植諸多武裝組織或恐怖組織作為代理人,像是黎巴嫩真主黨、巴勒斯坦哈瑪斯、以及葉門胡塞組織等,造成區域局勢不穩定。伊朗的核武計畫更讓美國深感威脅,因此川普明確表示攻打伊朗的目的是為了掃除這項威脅,確保伊朗不能發展核子武器。然而,有觀察家認為背後更深層的原因可能與中美競爭及能源地緣政治有關,伊朗在過去因遭受西方制裁,中國大陸一直是伊朗石油的最重要買主,雙方的能源貿易並以人民幣結算來規避美國金融制裁,這同時也幫助中國大陸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降低美元影響力。因此,若美國能成功打擊伊朗這個中國大陸重要的石油盟友,將有望影響中國大陸的石油供給,削弱中國大陸挑戰美國霸權的能力。
能源是雙面刃
總結來說,能源是一把兩面刃,對於能源生產國而言,富饒的能源資源可以加速國家的經濟發展、達到能源自給自足,甚至將能源當成外交政策工具,1973年的石油危機與較近期的俄烏戰爭顯示,能源生產國能將能源「武器化」,用以對付不友好的國家。另一方面來說,能源常成為地緣政治衝突的導火線,也可能傷害生產國本身的政治穩定及民主化進程,能源生產國的內政甚至較容易遭受大國過度干預,變成大國競爭下的棋子。這在在顯示能源在國際社會上扮演的重要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