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市場靠國家:中國大陸如何打造「能源主權體系」◆文/楊明敏(中華經濟研究院國際經貿政策研究中心助理執行長)
- 更新日期:115-06-11
隨著AI全球競賽進入白熱化,電力已不再只是民生與工業的基本資源,而是驅動國家戰略競爭力的核心。根據國際能源署(IEA)的趨勢預測,全球數據中心電力消耗正急速攀升,預計從 2024 年至 2030 年,全球數據中心的電力需求將以年均 15% 的速度高速增長,最終在 2030 年達到約 945太瓦時(TWh),意味著數據中心的電力增長速度,將是其他所有工業部門增長速度的 4 倍以上。
美中處於這場電力軍備競賽中心,數據顯示,中國大陸和美國是數據中心電力消耗增長最顯著的市場,佔2024至 2030 年全球增長的近 80%。美國數據中心電力消耗預計將較 2024 年水準增加 130%,約 240 TWh;中國大陸則預計增加 170%,約 175 TWh。面對電力短缺,北京不像西方完全依賴市場供需調節與私人資本,而是透過強勢的國家戰略與舉國體制,打造「能源主權體系」,將全球減碳目標與國內產業升級深度綁定,並將能源基礎設施建設轉化為國家安全防禦的重要一環,建立AI能源護城河。
兼顧產業發展、碳排承諾與國家安全
北京對能源的焦慮感,源於極度脆弱的地緣政治現實。在習近平執政早期,中國大陸對石油與煤炭的進口依賴度曾達到歷史高點。當時,麻六甲海峽、南海與印度洋等能源動脈一旦遭封鎖,國家經濟便面臨崩潰風險。這種對外部脆弱性的深刻認知,推動了北京能源政策的根本性轉向。2014 年,習近平確立了「四個革命(能源消費、供給、技術與體制)、一個合作(國際)」的能源安全新戰略,標誌著中國大陸透過系統性的體制改革來解決能源安全問題。
2021年中國大陸停電限電事件,促使北京加速能源產業發展。2026 年,中國大陸更是將「能源強國」加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發布的經濟規劃文件中,並成為「十五五」規劃(2026 年至 2030 年)的核心支柱。北京將「能源強國」目標納入「十五五」規劃中,主要基於以下三大戰略動機:
首先,清潔能源投資在 2025 年為中國大陸經濟貢獻高達 15.4 兆元人民幣,佔該年國內生產總值(GDP)的 11.4%,能源產業已然成為經濟增長動能。
其次,中國大陸對外承諾「3060」雙炭目標,也就是在 2030 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 年前實現碳中和。
最後,2022 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導致的全球能源流動中斷,讓北京深刻體認到,依賴進口能源的脆弱性足以癱瘓國家經濟。發展非化石能源不僅是為了減碳,更是追求能源安全。
舉國發展新能源 根本重塑中國大陸電力結構
中國大陸電力結構經歷明顯重塑。2015年,中國大陸煤電佔比約70%,低碳電力約27%,其中風電與太陽能仍屬邊緣地位。到2025年,煤電降至約55%,化石燃料整體約58%;低碳電力則升至近42%,水力約14%,風電與太陽能合計約22%,核能近5%。相較美國2025年化石燃料約57%、低碳電力近43%的結構,中美低碳佔比已相近;但中國大陸以水、風、光快速擴張為主,美國則更依賴天然氣與核能。
中國大陸能源政策最突出的成果,在於以國家力量快速擴張發電能力,形成近乎「每年打造一個大型國家級電力系統」的速度。根據中國大陸國家能源局資料,2025年中國大陸新增發電裝機達543GW,比印度截至2024年底全國所有發電廠的總裝置容量還高出12%。在再生能源方面增長最為驚人,去年新增容量中,太陽能佔比超過一半。主因在於中國大陸在太陽能與風能享有壓倒性優勢,掌握了 80% 至 95% 的太陽能板供應鏈,以及超過 60% 的風力發電機生產,規模經濟使中國大陸能源轉型成本大幅下降。
此外,水力與核能也持續扮演穩定的電力來源。雅魯藏布江大壩計畫每年產出的電力,足以滿足超過 3 億人的年度用電需求。中國大陸也擁有全球最大的核電建設計畫之一,並推動「華龍一號」等自主技術。煤炭方面,中國大陸仍以國內生產為主、進口(2025年佔煤炭總量9%)為輔,作為能源安全底盤。
不過,快速擴張也帶來挑戰。大量風電、光電集中於西北、西南等地,但用電需求集中在東部沿海,若特高壓輸電、儲能與跨省調度未能同步跟上,就會出現西部風光發電有電卻送不出,東部負荷大卻無法滿足需求的錯位。中國大陸能源策略的骨幹,即是「西電東送」,透過特高壓(UHV)輸電網,減低遠距離輸電損耗,解決西部能源生產與東部能源消費的地理錯位。目前全國「西電東送」能力已達到 3.4 億千瓦,相當於 2025 年全國最大用電負荷的 23%,賦予北京極強的電力調度自主權。為因應未來人工智慧產業擴張的龐大電力需求,中國大陸國家電網與南方電網已規劃在 2026 年至 2030 年間,進行總額逼近 5 兆元人民幣的基礎投資。這較「十四五」期間大增 7 成以上,實質上將電力系統打造為具備高度韌性的經濟護盾。
提高能源自給率 打造「能源護城河」
中國大陸能源政策的主要成效,可概括為三點:
第一,能源安全明顯提升。中國大陸過去高度依賴進口石油與天然氣,易受國際價格波動、地緣政治衝突與海上運輸咽喉影響。近年透過擴大國內煤炭供給、發展再生能源、核能、水力與儲能,中國大陸能源自給率已大幅提高,雖尚未達到完全自主,但對外部供應中斷的脆弱性相對下降。
第二,中國大陸正在形成支撐AI與先進製造的「能源護城河」。相較於美國部分數據中心面臨電網接入延誤與電力不足問題,中國大陸透過「東數西算」、特高壓輸電與西部清潔能源基地,將運算中心與能源基地結合,為AI、電動車、機器人與高階製造提供較穩定且可擴張的電力基礎。
第三,中國大陸能源戰略也具有對外影響力。透過「一帶一路」與清潔能源基礎設施輸出,中國大陸不只出口太陽能板、風電設備、電池與電網技術,也推廣一種以國家規劃、基礎建設與新能源產業鏈為核心的發展模式。這使能源政策同時成為中國大陸提升國家安全、產業競爭力與全球南方影響力的重要工具。
能源即通貨 電力即權力
綜觀北京的「能源強國」戰略,其核心邏輯非常明確:在人工智慧驅動的新工業革命時代,電力即是權力。儘管如此,中國大陸在打造能源主權體系上取得階段性的顯著成就,但其面臨的內部與外部挑戰依然嚴峻。由上而下的發展模式雖能快速推動大規模建設,但也面臨既得利益衝突的巨大考驗。例如,原本專注於煤炭發電的國有電力公司日益涉足新能源領域,但在傳統火電業務與新興業務發生衝突時,既有的煤炭利益與地方政府的財政需求,往往會在短期內抑制新能源的商業可行性。再者,對全球供應鏈的高度集中控制也並非毫無代價。美國與其盟友正積極推動「去風險」策略,試圖通過建立非中國大陸的供應鏈來減少技術依賴,這客觀上導致全球科技版圖的深度碎片化。這種趨勢可能會增加未來中國大陸能源設備出口的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