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與市場:從心理諮商普及化看兩岸社會的韌性差異◆文/李嘉禾(媒體工作者)
- 更新日期:115-05-04
臺灣與中國大陸同樣面對高度競爭社會下青年心理壓力飆升,但臺灣選擇以制度化、公共資源與嚴格隱私保護,盼使需求正常化;中國大陸則在市場急速擴張下,仍苦於專業門檻與權益保障的制度缺口。兩岸在心理諮商服務的差異,也成為觀察兩岸社會如何理解「脆弱」與「韌性」的窗口。
生活壓力瀰漫兩岸社會
根據臺灣衛福部統計,15歲至45歲群體的自殺死亡率自2021年起呈現逐年上升趨勢,15歲至24歲青年的自殺死亡率由每10萬人口4.5人,上升至2023年的每10萬人口7人,自殺已連續多年成為該年齡層的第二大死因,僅次於意外事故。
兒福聯盟於2025年公布的「臺灣青少年心理健康調查報告」指出,約17.7%的青少年陷入中重度情緒困擾,但在有情緒困擾的青少年中,39.1%選擇不向任何人傾訴,比例近4成。調查也發現,公眾汙名、家長支持程度、對心理專業的信任度,都顯著影響年輕人是否願意尋求心理諮商。
中國大陸青年同樣處在高壓的環境,高考升學、就業寒冬、「內捲」與「躺平」等詞語成為網路世代的日常語彙,「心理諮詢(臺灣通常稱「心理諮商」)」需求迅速膨脹。各類線上諮詢平臺、情緒陪伴app、短期培訓課程等如雨後春筍,心理諮詢被包裝成一種新興「心靈消費」與「自我成長商品」。
除了獨自一人面對幽暗低谷,專業心理諮商也成為一條出路,不過兩岸卻走向不同路徑:臺灣近年由衛福部發起針對年輕族群的心理健康支持方案,中國大陸則是由市場驅動,心理服務產業化,這也凸顯了兩岸看待「個體」與「社會」的差異。
臺灣經驗:政策支持心理諮商
臺灣衛福部於2023年推出針對年輕族群的心理健康支持方案,補助15歲至30歲民眾每人3次免費心理諮商,被視為亞洲首次由國家出資、以普及化諮商為目標的大型計畫。2024年後,補助對象延伸至45歲。
民眾只要符合年齡資格、持身分證或健保卡,就能在衛福部相關網站查詢合作機構,跨縣市也可使用。雖然「心理諮商」仍有汙名,但政策文宣、校園教育與媒體報導逐步將心理健康納入公共討論,強調「情緒需要被看見」,將心理諮商的定位從「補救措施」轉向「積極權利」。
3次諮商的補助固然有限,但對首次接觸心理諮商的人來說,足以完成初步關係建立、釐清問題與評估是否需要長期治療。政策於2023年剛上路時,名額在半個月內就登記一空,尤其直轄市的名額幾乎瞬間用罄,顯示年輕世代隱性需求龐大。
截至2025年底,衛福部的支持方案已累計服務超過22萬人次,2026年將持續投入新臺幣3.5億元,約有28%的青年經評估後達轉介風險,並由諮商機構進一步協助轉介至精神科或心理衛生中心治療,達到及早發現、及早就醫的目標。
中國模式:療癒市場蓬勃發展
中國大陸的城市中產階層開始將心理諮詢視為提升自我覺察、改善親密關係的方式,諮詢師成為網紅,心理學語言進入短影音與大眾文化,「變強」、「自我提升」成為販售課程與服務的標語,與績效、成功學綁在一起,「求助」容易再度被解讀為一種個人投資,而不是對體制壓力的集體反思。
因此,中國大陸近年經歷了極為快速的市場化成長。《端傳媒》的報導指出,在缺乏統一執業標準與明確證照制度的情況下,不同機構頒發的證書良莠不齊,消費者往往需要透過熟人介紹與各式網路產品間自行篩選靠譜的「諮詢師(臺灣稱為「諮商心理師」)」。
當市場快速膨脹,倫理失守與權力濫用的案例屢見不鮮,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公開指控知名諮詢師在多年諮詢關係中性侵、情感操控,導致她長期陷入抑鬱與反覆創傷;而隨著「#MeToo」運動在中國大陸延燒,從大學導師、公益人士到課程培訓機構創辦人,都有類似性騷擾或越界指控曝光。
儘管司法機關在個別案件中對於指控是否成立有不同認定,但中國大陸社會輿論對於諮詢關係缺乏監督、申訴管道不透明的質疑並未消失,心理諮詢室原本應該是安全的空間,卻一再被揭露為權力不對等與性別暴力的現場。
在沒有標準、缺乏投訴與懲罰機制的情況下,一旦諮詢師越界,受害者往往不知道能向誰求助、如何蒐證,也害怕在公開發聲後面臨更大壓力。這些討論顯示,中國大陸社會對心理諮詢的需求與焦慮並存,一方面是對「療癒」、「自我改善」的嚮往,另一方面則是對資訊安全與權力失衡的恐懼。
法律成為隱私的最後一道防線
在專業人才培訓部分,考取臺灣的心理師執照,必須相關碩士學位畢業並完成1年的全職實習,才有資格參加考試。中國大陸則在2017年取消了心理諮詢師國家職業資格二、三級考試,試圖將認證權交還給專業協會與學術組織。
相較之下,臺灣的心理諮商專業長期受《心理師法》與相關倫理規範約束,保密義務寫入法律,是建立信任關係的核心。《心理師法》明定,心理師及其執業機構人員,對因業務而知悉或持有的個案秘密,不得無故洩漏,違規者可能面臨行政甚至刑事責任。
實務運作上,諮商機構與心理師在接案前,通常會以書面或口頭方式向來談者說明保密原則與例外情況,包含紀錄保存、資料使用以及在何種情況需要通報,目的在於讓當事人理解自己在諮商關係中的權利與風險。
新冠肺炎疫情使數位平臺蓬勃發展,兩岸都發展出線上心理諮商,不過這也被認為是新型資安風險。當心理數據被大量收集卻缺乏嚴格監管時,個體最私密、最脆弱之處,可能反過來成為被分析、被標籤、甚至被用於廣告投放或風險管理的資源。
兩岸社會如何接住每一個脆弱的靈魂
臺灣的《心理師法》也明定,只有合法的「醫療機構」、「心理諮商所」或「治療所」可以執行諮商,若要執行通訊諮商,必須先向地方衛生局提交「實施計畫書」,內容必須詳列資安防護機制與個案隱私保護流程,這意味著單純的科技公司不能直接提供諮商服務。
不過,中國大陸坊間則有許多心理諮詢的手機應用程式,首都醫科大學醫學人文學院教授李筱永曾於接受中國大陸《法治日報》採訪時提醒,心理諮詢涉及高度敏感資訊,平臺應優先確保資料安全,建立數據存儲與備份機制、嚴格限制資料調取範圍,並禁止將諮詢數據用於非諮詢目的。
在中國大陸的學校與職場中,「心理問題」仍容易被視為「不穩定因素」。《香港01》早在2020年就報導,中國大陸部分地方開始強調心理健康檢查的重要性,但若缺乏嚴密的隱私保護與用途限定,結果可能被擴大解讀為用人或管理依據,進一步加深歧視與邊緣化。
在高度競爭的東亞社會,心理健康已不再僅是個人層面的私事,而是衡量社會治理成熟度與結構韌性的重要指標。一個社會進步的標誌,不應只是它跑得有多快,更在於它如何對待那些暫時停下來、感到痛苦的人;當個體不再因為顯露脆弱而恐懼,將轉化為社會最堅實的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