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2026年初的時間點回望，我感受到一種強烈且真實的「質變」。身為一名長期穿梭於紐約與臺灣、跨足軟體工程與公民科技的實踐者，我曾深信互聯網與AI是推動資訊自由、瓦解威權壟斷的終極工具。然而，現實的劇本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我們過去奉為圭臬的「自由」，正在被重新定義。過去我們認為自由是無條件的寬容與開放，但在經歷了AI生成假訊息的「飽和式攻擊」與跨國認知操弄後，我們不得不承認：如果不為自由畫出邊界，自由就會成為毀滅自由的武器。這不是民主的倒退，而是一種生存本能的覺醒—我們正被迫從天真的開放，走向「防衛性民主」（Defensive Democracy）的新紀元。

當「包容」成為軟肋—解析威權體制的反向利用

這種質變的起點，來自於我們對「開放」的盲目崇拜。在學術界或國際社會中，我們曾相信只要展現善意、擁抱多元，威權體制就會逐步走向民主。然而，現實給了我們幾記響亮的耳光。

正如在紐約等保護弱勢的行政區，法律本意是防止居無定所，卻被「租霸」（Squatters）利用來侵佔合法財產；在資訊空間中，民主社會的「言論自由」也正被敵對勢力利用。威權國家最擅長利用民主制度的開放性，來反向摧毀民主。他們利用我們的學術自由來抹除真相，利用我們的土地政策進行洗錢，更利用我們的社交媒體開放性來植入毒素。

長期以來，民主國家處於一種「自殺式的寬容」中：我們允許假訊息污染公共討論，因為怕被扣上「審查」的帽子；我們允許敵對勢力滲透教育與網路平臺，因為我們恐懼被指責為「排外」。

但到了AI時代，這種寬容的代價已變得無法承受。當Google Gemini 3或類似的大型模型能以幾近零成本的速度，生成無數個虛假的「在地身分」來介入我們的公共議題時，如果我們不畫下紅線，民主的討論機制將徹底崩潰。

彼岸的技術武器化—數位威權的制度性輸出

在臺灣的視角下，我們必須精確識別中國大陸如何將這場「制度漏洞套利」升級為AI驅動的戰略。

對岸的「數位治理」模式已從單純的阻斷（防火長城），進化為主動的「重塑」。透過TikTok或小紅書等平臺，背後的AI 推薦演算法精準地捕捉臺灣民眾的情緒。這種操弄不再是生硬的口號，而是透過生活、娛樂內容進行「隱性滲透」。當用戶被鎖定在AI編織的資訊繭房中，其認知會逐漸窄化，對民主制度產生懷疑，這正是對手最期待的「認知降維」。

最新一代的AI代理人（AI Agents）具備了完美的語言偽裝能力。他們在PTT、Facebook、Threads上模擬臺灣網路次文化，並非為了說服，而是為了「引爆仇恨」。他們同時扮演深綠與深紅，利用AI生成極具煽動性的言論互罵，讓臺灣社會在無謂的內耗中喪失社會互信。

2025的三大信號—畫出數位與價值的邊界

2025年發生的幾件大事，標誌著民主陣營的集體「紅藥丸時刻」（指選擇覺醒）。這不是獨裁的開始，而是防線的建立。

(一)    數位邊境的建立：臺灣開始對特定具備強烈威脅的平臺（如小紅書等）利用 DNS、RPZ 技術進行必要的防禦性限縮。這在技術層面，是防禦詐騙同時切斷認知作戰的「數位國境巡邏」。
(二)    言論與行動的界線：對於公開倡議武力統一、破壞憲政秩序的行為，防衛性民主開始採取行政手段，明確「倡議武統」不再只是言論自由，而是協力敵國的動員行為。
(三)    美國入境聯防的強化：美國入境開始審核社群媒體立場，反映民主國家意識到，必須具備識別「敵意滲透」的過濾鏡片。
(四)    日本從防衛走向主動性防禦：日本的轉向是印太地區最重要的信號。長期以來受限於和平憲法的日本，在2024至2025年間大幅調整了安保戰略，正式推動「主動性網路防禦」（Active Cyber Defense, ACD）的法制化。

技術實踐者的防禦戰略—以AI對抗AI　透明對抗黑箱

防衛性民主不能只靠法條，必須靠技術與體制的同步升級。

(一)    建立「數位內容履歷」

全面推動C2PA（內容來源與真實性聯盟）等國際標準。政府公文、官員演說、主流新聞應具備不可篡改的數位鋼印。這不是限制誰能說話，而是保障「真實」的優先權。

(二)    AI主動巡邏與壓力測試

整合資安院與民間技術力量，開發「AI 防偽引擎」。這套系統將主動分析網路上異常的協同行為（CIB），在假訊息病毒擴散的初期就進行「預警標記」。

(三)    平臺問責與數位主權

要求跨境平臺落地配合問責。如果演算法被敵對勢力控制，必須接受審查。我們追求的是「開源式」的防禦—讓大眾知道，為什麼這則訊息被標註為風險，而不是像威權國家那樣秘密刪帖。

走進「灰階時代」的挑戰

防衛性民主最艱難的考題在於：如何在防堵滲透的同時，不變成我們討厭的極權樣子？

這是一個「灰階」的過程。我們必須學會分辨：

(一)    如何在保護國安時，不變成麥卡錫主義？這需要極度透明的司法監督機制。
(二)    如何在管制數位平臺時，不傷害思想自由？這需要公民社群的深度參與監控。

我們正處於一個必須對「自由」設定防火牆的時代。這不是退卻，而是為了保護那個不可退讓的「自由核心」。

守護真實　確保我們仍有選擇自由

在推動兩岸交流的道路上，我們必須對「對手正在利用我們的自由，把我們送往永久的不自由」保持高度警覺。

這場AI資訊戰沒有終點。守護臺灣的民主防線，就是守護我們在2026年以及更遠的未來，依然擁有獨立思考、自主選擇的權利。我們畫下這條紅線，是為了讓交流回歸真實，讓自由得以長存。

防衛性民主，不只是政治立場，而是一種識別世界運作邏輯、保衛文明生活方式的必要濾鏡。只要我們不放棄對事實的追求，這座島嶼就將永遠是迷霧中那座最堅定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