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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團法人海峽交流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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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亞太行:國際政治的觀點◆文/唐欣偉(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 更新日期:109-08-16

美國總統川普於2017年11月上旬,前往東亞的日本、南韓、中國大陸、越南與菲律賓訪問,同時還參加在越南舉行的亞太經合會(APEC),成為國際關注焦點。重歐輕亞原是美國傳統,而身為歐洲移民後裔,以美國東岸的立足點的川普,不容易擺脫這傳統的影響。何況站在川普對立面的民主黨籍前總統歐巴馬與前國務卿希拉蕊,曾提出「重返亞洲」政策,川普當然不至於單純地延續該政策。

問題是東亞崛起已經不容忽視。依據國際貨幣基金會(IMF)今年10月公布的統計數據,川普這次訪問的東亞5國之國內生產總值(GDP),在冷戰剛結束的1992年時大約只相當於德國、法國、英國、義大利與西班牙這西歐5大國產值總和的7成。到了川普當選總統的2016年,東亞5國產值已超越西歐5大國總和5成以上。若採用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的GDP計算,東亞5國在1992年時約相當西歐5強的8成,到2016年時已比後者的2倍更多。就軍費而論,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的最新數據顯示,1992年時前述西歐5國的軍費總開支約為東亞5國的2.4倍;2016年時,前者僅相當於後者的63%。因此,投注更多心力在東亞地區,是務實而合理的選擇。

新現實主義觀點

作為國際政治學主流學派之一的新現實主義,特別重視國家間力量的對比。由於該學派的分析單位是國家而不是區域,所以有必要將東亞5國拆開來觀察。

在川普這次訪問的5國中,以中國大陸實力增長的速度最快,2016年時的名目GDP將近1992年時的23倍。相形之下,原本為亞洲第一、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的日本,2016年時的名目GDP僅約為1992年時的1.3倍。中國大陸名目GDP於1992年時僅約為日韓菲越總和的12%,比西歐5強或美國的7%多一點。到了2016年,成為其他東亞4國的164%、西歐5強的96%、美國的60%。

若以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的GDP計算,2016年時中國大陸經濟規模占全球的比重增加為1992年時的4倍,而同時期日本的占比卻下滑了一半。在軍事領域,中國大陸軍費也在這25年內從日本軍費的7成增加到日本的5倍以上,也已超過俄、英、法這3個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的軍費總和,穩居美國之下的世界第二位。難怪「中國崛起」成為2010年代國際關係學界特別關切的議題。

對於新現實主義學派內的攻勢現實主義者而言,崛起的中國大陸會仿效美國過去的做法,試圖變成區域霸權,並將美國的勢力擠出亞洲。中國大陸週邊的國家會害怕北京,因此試圖加以圍堵,並尋求美國協助。至於美國則不樂見中國大陸變成能與美國平起平坐的區域霸權,所以會聯合亞洲其他國家來制衡崛起的中國。

新現實主義學派內的守勢現實主義則認為,崛起的中國大陸會從過去德國爭霸失敗的經驗中得到教訓,所以不會嘗試成為區域內獨一無二的霸權,而只會將目標設定在成為強權中的一員,這樣就可以避免其他重要國家聯合起來組成反中聯盟。此外,中國大陸在現有的國際秩序內取得的顯著經濟成長,所以沒有必要冒著額外的風險對外動武。目前看來,守勢現實主義者的描述更接近現實。

不論是攻勢現實主義者或守勢現實主義者,都認為美國至少應該維持目前與日本、韓國的同盟關係—進可以做為與中國大陸對抗的工具,退可以作為與中國大陸談判的籌碼。可能的話,美國還應該更積極地爭取其他盟友。美國與宿敵越南修復關係,甚至在民主黨主政時期讓開發中國家越南加入跨太平洋夥伴(TPP)這個以美國、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新加坡、汶萊等富裕國家為主的經濟組織,都可以從新現實主義的角度加以解釋。

當然,與新現實主義並列為兩大傳統主流學派之一的新自由主義,也可以解釋TPP的成立。該學派主張國際制度可以促進國際合作,減緩新現實主義者所描繪的權力鬥爭之危害。這不難使我們聯想到習近平主席所說的「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對許多美國民主黨人來說,TPP就如同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一樣,是一種有利於國際合作的多邊制度。但是川普退出了巴黎氣候公約和TPP這兩個重要的多邊協議,顯示出他完全可以讓美國的權力自由發揮,不受國際制度的限制。因此,在民主黨柯林頓總統時期頗為興盛的新自由主義,很難適用於川普總統主政下的美國。

地緣政治觀點

如今川普已讓美國退出TPP,而且又曾不只一次表示,日本、韓國等盟邦應該多分攤美國駐軍費用,否則可能撤軍。這樣的作法讓不少人感覺,美國似乎就要捨棄盟邦,回到兩次大戰期間的孤立主義路線。不過,這次川普的東亞之行顯示,他先前的喊話更像是讓面對北韓威脅的日本、韓國,為美國做出更大貢獻的談判姿態。川普的美國仍舊與安倍晉三首相的日本乃至於文在寅總統的韓國維持同盟。在日本時,川普還提到了「印度—太平洋區域」,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呼應了安倍先前所提出,讓美國、日本、澳大利亞與印度共同組成「亞洲民主安全之鑽」的主張。

從地緣政治角度觀察,很容易將這個亞洲民主安全之鑽聯想成對中國大陸的包圍圈。照理說,提出該主張的日本首相,應該也知道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日本認為美國(America)、英國(Britain)、中國大陸(China)與荷蘭(Dutch)組成了對日本的ABCD包圍網,對日實施貿易禁運。而日方就是在這種情勢下發動對這些國家的戰爭。中國大陸對日本提倡的亞洲民主安全之鑽的感受,會不會和約80年前日本對ABCD包圍網的感受一樣?更重要的是,北京對於將其視為潛在對手的四國聯盟的反應,與從前的東京會有甚麼異同?這些都值得思考。

對日本來說,能將印度拉進自己的陣營,無疑可以起到強心針的效果。即使南韓的文在寅總統不同意和美國、日本組成三國聯盟,印度也有足夠實力大幅補強美日同盟。根據前引的IMF資料,中國大陸2019年時,經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的GDP即將超越世界第二的美國與世界第四的日本總和;2021年時更將超越美、日、韓三國總和。可是經濟規模居世界第三位,擁有比中國大陸更多年輕人口的印度若加入美日陣營,那麼這個第二、三、四名組成的聯盟將可維持對中國大陸的明顯優勢。反之,倘若印度走向後冷戰初期俄國總理普利馬可夫所倡議的中俄印三國聯盟,或優先考慮21世紀初期金磚四國或五國的團結性,那麼不論是美日韓澳聯盟,或今年亞太經合會中將TPP改建成型的「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展協定」(CPTPP),都難以扭轉西太平洋地區經濟力量天秤變化的趨勢。當下被各方爭取的印度,得以左右逢源而增進其國家利益。

重商主義觀點

熟稔商業談判之道的川普總統,雖在日本提到「印度—太平洋區域」,而且也確實與印度總理莫迪維持熱絡關係,但未必如同某些新現實主義者或地緣政治家所設想的,要建造一個抗衡中國大陸的聯盟。更準確地說,他只要做出這種姿態,再加上可能採取的貿易制裁措施,就得以增加他與北京交涉時的籌碼,以取得更多經貿利益。畢竟對川普的選民來說,海外爭霸比不上改善國內經濟情勢來得重要。但若沒有強大軍力與盟友支持做後盾,川普也許更難打進中國大陸市場、更難讓北京配合他平衡貿易赤字。對川普而言,這次在北京得到空前的高規格接待以及2,530億美元的交易,就是他談判手腕的展現,以及可以對其國人展示的具體成績。

亞太權力結構變化 印度為關鍵

川普總統的東亞之行,一方面顯示出本地區的重要性,一方面也再次凸顯出美國的分量。與美國實力最接近的中國大陸,成為川普主要的交涉對手。目前這兩大經濟體還在設法管理分歧,並嘗試在經貿與區域政治領域找尋共同利益。與此同時,華府、北京、東京等權力中心,也都想增進自身與新德里這個南亞權力中心的關係。做為我國新南向政策主要交往對象的印度,正逐漸成為國際政治中舉足輕重的關鍵行為者,持續加強台印關係,允為要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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