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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團法人海峽交流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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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屆 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 優選》十八歲,我在台大學哲學◆文/鮑海冉

  • 更新日期:109-10-15

在我十八歲的生命中,只有兩樣東西至高無上:寫作,和台灣。—題記

南國千里芳春

二○一四年九月三日,我乘飛機,從北京飛往台北。

飛機降落前十分鐘,我透過舷窗,看見下面灰藍色的海水變成黃綠色的陸地,這片陸地,是我在遙遠的北國時刻眺望的遠方。

十分鐘後,我實實在在地站在這片土地上。那一刻起,於我而言,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啟了。

來台灣以前,我在北京海淀,在離家兩個街區的中關村念小學,念國中,念高中,可能還要接著念大學。人大附小,人大附中,人民大學,它們在海淀黃莊南北向的那條路上,相互之間,腳程兩分鐘。當有一天我發現我這個渾然天成的路痴都熟知了那條路上每一道拐彎和每一家便利店時,我就知道,我需要離開這裡了。

那是十四、五歲剛開始半成熟閱讀的年紀,我第一次讀到來自海峽對岸的那些文字和境遇。我至今惦念朱天心筆下那條逶迤在總統府前的紅磚路和剛出爐熱烘烘的牛角包,時隔這麼多年當我親自騎著腳踏車去尋找,總統府外還是如舊的一片春光動人。我喜歡龍應台的文章,帶著種經歷過大起大落的平靜;不喜歡在大陸最有名的那篇〈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卻喜歡《目送》,喜歡《安德烈》,喜歡好不容易找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更喜歡她在北大的演講氣吞山河:金門海峽的砲火對準我家門口,我沒有中國夢。至於蔣勳,讀他的書,抄他的詩,賞他的畫,聽他的講座,甚至看過他每一場訪談節目,他是我愛上這片土地很重要的動力因之一。他讓我相信,如果一片土地能養育出這樣一種思想,在大眾思想狹窄的時候向外探索,在大眾見異思遷的時候回歸故里,在大眾盲目崇拜的時候理性思考,在大眾集體批判的時候溫柔維護,那麼這片土地一定是成熟、完整、值得了解、值得被愛的。在一個個不眠的深夜裡,我讀著這些偉大而深刻的文字,我看見台灣,我看見在我立足的地方以南再以南,有一個地方,它比我幻想和行走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遠,都開闊,都不可思議。

那個夏天,台灣成為我的遠方。

「去台灣念書」這個念頭從願望迅速轉變成夢想,小小孩童第一次展現出大人們都無可撼動的堅持。我開始廣泛閱讀關於這個海島的一切,開始認真讀書考試掙分數,甚至開始關心政治,儘管那是我最不喜歡的領域。從未到過台灣的北方小孩,已經能輕鬆勾勒出那裡海岸線的輪廓,每一條山脈和河流的走向,盆地和平原的位置形狀,也能一口氣背出它漫長的歷史,曾擁有的英雄們,和正掙扎著的光榮與難堪。

那年寒假,我跨越海峽,飛機降落在桃園機場。以「大陸遊客」身分前來的我站在台大的校門口,想,如果能來這裡就好了。那是二○一一年,只有部分台灣私立大學開放招收大陸本科生,新政策剛剛推行到第二年。

十七歲,高三,我的模擬考總成績徘徊在二本線以下,只有三流大學可供選擇。周圍同學在考慮怎麼填報志願,北大?清華?留京?外地?我說,要是考上台灣,哪一所學校我都去,要是考不上,就復讀。那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辛苦的一年,讀書、背書、做題—心裡放著一片土地,好像整個人都會變得沉穩安定起來。我屬於那種覺得「學習太好會丟臉」的學生,現在也是,因為自知並非天才,學得好了,自然沒有時間做好玩的事,比如讀書比如寫作比如神遊物外;而單為了成績放棄這些快樂,豈不丟臉。這一次是例外,能讓我心甘情願整整一年坐在書桌前的,也就是對這件事的爭取。選定了想走的路,為了走得好,先做些不願意做的事,雖然心裡難免彆扭,可是也知道自己沒有永不妥協的資本,不丟臉;還不知道要走什麼路,為了那一個紅字分數拚命,拿不到就淚眼汪汪,才丟臉。

高考前五個月,台灣公立大學開放招收學士班陸生,每所學校五個院系,每系一個人。我懷著幾乎焦灼的心情等待台大院系公布,最終,唯一的文科院系是哲學。高考成績揭曉,我以北京文科高於一本線九十分的成績考上台大哲學系,正取第一名。我一向不在意「最高學府」的俗名,但碰上自己喜歡欣賞的俗名,到底還是俗人一個。—免俗不得,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拿到錄取結果後的六十一天,我再次降落在桃園機場。這一次,不必趕在十四天以內離境,我可以待在這裡整整四年,或許更久。怎麼算是幸福呢?怎麼算是快樂呢?怎麼算是心滿意足呢?大抵如此吧。

此心安處是吾鄉

台灣是個很容易舊情難忘的地方。

和它相比,北京變得太快,一個學期不回家,旁邊的很多餐廳就換了招牌,或是老闆沒變但味道與原先截然不同,我坐在那裡,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好像沒有一個故鄉值得等待。上海也變得太快,在這座流動性極強的城市裡,人們很難有什麼熟面孔,遊子在這裡生活半輩子,也還只是個遊子,只能見證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看不見街角雜貨店的老闆娘從風韻猶存到白髮蒼蒼。香港則簡直是日新月異,每次去到太平山,徒步爬上半山,周圍沒有一點能勾起記憶的風景;奶奶是香港人,希望我們也能喜歡這個地方,可無論我到過這裡多少次,每次站在中環街頭,都還覺得自己是個可悲的大陸客,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
但台北絕對是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同為發達的大城市,它的美感更持久、更守舊、更歐陸。

三年前我在羅斯福路閒逛,在誠品和政大書局買了幾本書,在路邊攤吃排骨飯和蚵仔麵線,在陳三鼎喝了一杯好驚豔的青蛙撞奶,拍拍肚子走在街上,覺得陽光真燦爛。三年後我回到這裡上學,常去的也還是誠品和政大書局,只是學會了拿捏生活費,對精裝版的詩集咬牙切齒。蚵仔麵線還是我在感冒沒胃口的時候最喜歡吃的東西,麵線阿伯添了幾根白髮,不過跟以前一樣,看到學生去買會多添幾粒蚵仔。倒是陳三鼎,在糖攝入量過多體重堪憂又懶得排隊的時候,會眼饞地從它面前一步步走過。

那條小巷裡永遠熱熱鬧鬧,正午幾乎直射的陽光有一種微妙的角度,站在那個固定的地方,這角度可能永遠不會改變;晚上則有駐唱,前後街口封起來,聽眾不少,小哥彈得一手好吉他,最愛唱阿哲的〈愛如潮水〉。我和朋友站在夜色裡靜靜聽他唱歌,突然想到,多年之後某個疲憊的夜裡回到這裡,這裡一定還是這一派熙熙攘攘,有人在彈唱,有人在買消夜,有人在路旁親密相擁,一如今天的這個晚上。那時候,站在相同情境裡的兩個天涯淪落人,應該也會想起這樣一段遺落的時光吧。

蔣勳的《少年台灣》在我高三那一年一直躺在我的課桌裡,課本和練習冊多到沒地方擺,我卻始終不願意把那本書拿出去。只有它在那裡,我才會覺得那些辛苦和枯燥都有意義,都有未來。

這種依賴一直持續到現在,在赴台沉重的行李箱裡,在宿舍逼仄的小書櫃上,我總給它留有一席之地。去年十月,我帶著它一個人坐高鐵去台中,聽蔣勳在亞洲大學竇加畫展的講座,帶著近乎朝聖的心情。紅色幕布下,他和書封面上一樣滿頭銀髮,一開口,我差點哭出來:那是在那麼多個寒冷的冬日清晨、上學路上,曾經在我的耳機裡回響,撫慰我、激勵我的聲音啊,它一點都沒有改變,我甚至能捕捉到聲線裡一模一樣的小小細節。

講座之後,蔣勳為大家簽字,我遞上了那本《少年台灣》,簡字版,破破爛爛,被我翻了很多次。他崇尚觸覺裡的美學,我希望他能在那軟塌塌的書頁裡,觸到從遙遠北方吹向這裡的風,那陣風曾經把他的文字和聲音帶給我,如今又把我帶到這裡。

同樣帶著朝聖心情去聽的,是李宗盛的演唱會。在北京,考前最辛苦的寒冬裡,聽了他的「既然青春留不住」,我幾乎是滿場唯一一個未成年人,聽他在台上開黃腔講葷笑話,然後唱歌,一首接一首,朗烈的音符裡都是故事。一年後,在台北小巨蛋聽他的「還是做個大叔好」,剛剛成年,如他所唱,「懂的都是別人的道理」。大叔的情歌陪伴我很久,那些看起來有點超齡的老歌,都在這個一首接一首安可的夜晚,幻化成台北滿天的星光。

那個年關還去聽了陳昇的跨年演唱會,趕在零點之前跑出來看煙火。站在人群裡,不能免俗地舉著手機仰著頭倒數,看一○一整棟變得一片漆黑,隨即璀璨的煙火從每一層升空綻放開來,映著地面上無數鏡頭和眼睛。從來沒在台北見過這麼多人,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回到了北京,站在小年夜的街頭,一家人放了好看的煙花,整條街的人都歡呼雀躍。跨年煙火結束,在一片新年快樂的歡呼聲中,有人喊了聲,謝謝!一群人都笑了,陸陸續續向著恢復燈光的一○一大樓喊,謝謝!我裹緊圍巾把手放進衣兜,笑意停在臉上,心裡一陣隱隱的難過,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這片土地的異鄉人;而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晚上,隔空向一座城市背後的人道謝,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可是怎樣算是異鄉呢?

有天上完西洋哲學史,下午沒課,我一邊聽歌一邊沿著新店溪騎車,騎著騎著就到了基隆河口,遠遠能望見淡水的夕陽。車道周圍是乾淨的草地,再遠是高架,機車的咆哮聲還是聲聲入耳。

騎回程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我看著遠處連成一片的街燈,蜿蜿蜒蜒地向前蔓延,顯得身處之處的郊外格外黑暗;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即將回到的不過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它可能是台北,可能是北京,可能是香港最熱鬧的中環,可能是這浩大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生活在城市裡的人有一種特殊的本領,他們居然能從那麼相似的城市規劃裡認出家鄉和別處的不同,或許是某個廣告牌憋了幾盞小燈的光線,又或許是某個偶爾駐守街角的賣唱小哥。可走遠一點這些就都看不出來了,那片燈光到底是誰的城市,是誰的故鄉,是誰的安慰,只有生活在燈光裡的人們冷暖自知。

站在一片黑暗裡,聽著河水翻滾的聲音,望著遠處一盞盞亮起的燈光,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想要快點回到哪一個地方。河水從那裡向我湧來,風從我身後向那裡吹去,這一刻那裡不是任何地方、任何行政區、任何城市,那裡是我心嚮往之的地方,那裡是我的故鄉。

跨越大半個中國

從小貪玩不好學,我跑過兩岸三地一半以上的省市,在中國這個地方,無論怎麼行走跨越好像都有一張網,跨越一個省還不夠,跨越一條河流也不夠。直到我跨越大半個中國,跨過熟悉的文化環境,跨越標準的語言風格,來到一海之隔的台灣,終於覺得有一點點掙脫這張大網。

其實我不知道網外的世界如何形容,有時候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有時候我只相信內心的感覺,有時候剝奪掉這一切,我還是覺得「真實」埋藏在深厚的歷史差異、經濟差異和文化差異裡。於是我不敢妄言,所有那些我的朋友們熱衷談論的事情,我都沒辦法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待。突然有一天我明白,我能看見的,就是眼前的這些人而已。他們是怎樣的,我就是怎樣的;他們是怎樣的,網外的世界就是怎樣的。

這是一群單純的人,一心一意生活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這群人被保護,被關照,被祝福,也被愛。這群人不需要生活得太用力,不需要太在乎吃虧和占便宜,不需要想得太多、太深入,以至於不小心挖到鮮血淋漓的現實。這群人真誠,快樂,簡單,有時候太無聊要找點事情做,一個人可以罵很多次,一件事可以笑很久。我自己是不想一直生活在這裡的,思考的深度和經驗的廣度很多時候都來自複雜陰暗的外在衝擊,要看見跌宕起伏的環境和人群,不是一個幸福度這麼高的社會所能滿足的;但有時候我在週末的校園裡走著,附近的居民拖家帶口來學校裡野餐散步,及腰高的小女孩跌跌撞撞走過來,用軟軟的聲線問,姐姐,小木屋鬆餅在哪裡?那時候我會真心誠意地希望所有小孩子都可以在這個地方生活,我希望有一個溫柔的地方可以持續這種笑容一直到我們都衰亡,我希望那個地方在這裡。

不是沒做過比較,從「他們眼中」的大陸跨越海峽來到「我們眼中」的台灣,比較之心幾乎無時無刻不存在。可是比較有什麼意義呢?

我一直篤信,要走出中國才能真正了解中國。然後我跨越一片海峽,想了解我生活的那片土地。最後我發現,沒有哪一次了解是如書中所寫那麼簡單輕易的。不是看見罄竹難書的罪惡就叫了解,不是聽見理性客觀的聲音就叫了解,自家人寫的文章歌功頌德,別家人寫的文章難道就沒有刻意抹黑?我開始明白,想了解一個地方,只能在這個地方深深地扎根和吸取養分,要與在這個地方成長起來的普通人深交,要帶著無可懷疑的歸屬感吃這裡的食物,走這裡的路,呼吸這裡的空氣,然後才能對這一小片土地形成一個模糊的、無可言說的、初步的概念。

那概念是真實的嗎?當然不是。吃下第一口菜的時候,這個地方的陽光雨露開始進入你的身體,它對你而言不再是一個客觀的空間,而是你身體的一部分;認識第一個人的時候,這個地方的歷史、文化甚至地理條件潛移默化的影響和趨向通過一個人的性格和語言感染到你,你作為一個凡人,在溝通中給出一些,也接受一些;而如果你住在一個固定地點,靠雙腿和雙眼記住了一個小區域的路線,記得轉角有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記得門前人行道總會在你快到街對面的時候變成紅燈,你的記憶難道不是刻錄了這個地方,短時間內難以變更或刪除嗎?

我們沒有一雙永恆客觀的眼睛,從睜開的第一刻起就開始蒙塵,當然也沒有永恆客觀的耳朵和嘴巴,人之常情,實在不必苛求和難堪。更何況,在深深扎根的時間裡,所有感情和經歷都會成為評判的因素,什麼是客觀?客觀是沒有血肉的機器統計的數字,數字的來源最好也不是人。而什麼是真理呢?真理是那群求不得的人類被強迫症所驅使,用力想像出來的理型吧。

考進台大是件頗費力氣的事情,在台大念哲學也沒那麼輕鬆,於是很多人就在問,為什麼喜歡台灣?哦,因為我是偽文青,因為我是歷史迷,因為我叛逆又對制度不滿,或者只因為我想離開家遠一點?好像都不完全,那個真正的回答往往是最吝於開口的—是因為長久以來,我一直把它當作我親愛的家鄉未來的模樣。

高三和朋友吵架,我歷數大陸高校種種讓人不齒的現象,我問他,這麼多事實擺在眼前,我憑什麼要在這個地方繼續生活下去?他想都不想就質問回來:這麼多事實擺在眼前,你憑什麼不去改變,而要逃走?我反擊:如果沒看過別的地方,有什麼資本做出改變?且不論這讓人窒息的理想主義,我是從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起,才意識到自己潛意識裡的那個念頭。我是在渴望,渴望那片養育我成長至今,恩澤我也恩澤我的父輩和祖輩的那個地方,它能一切都好。說到底,是自己無知反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於是寄情於另一片看起來好像還不錯的土地,寄情於另一群看起來好像蠻幸福的人,懷抱著一個短時間沒辦法實現的目標,朝向一個或許永遠無法抵達的夢想,順便,捱過漫長的青春歲月。

我依然愛著這個地方。我十八歲,走來一路漫長,回頭看不過轉瞬。我的人生,好像在十八歲的這一年,來到台灣,來到台大,讀了這個專業,認識了這些朋友,才真正有了意義。我才真正能在我喜歡的地方,讀我喜歡的專業,過我選擇的生活。天性解放?我寧願相信是這個小島給予我力量。

到台大報到前幾天,我寫過一篇文章,它有一個幸福美好的結尾,寫下那些話的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期待看見。我相信我會看到更多,我也相信初心永不改,所以我把這一段話複述在這裡,充當結尾;希望多年之後回望,我曾經在一段燦爛的青春裡,和我愛的土地生活在一起。

那時候我帶著美好的想像,這樣寫道:我真的不喜歡政治,不看新聞,也不怎麼愛看報紙。我喜歡繁體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很多字還不會寫。我喜歡看那裡的人寫文章,也喜歡聽他們說話唱歌。我喜歡知道那裡的消息,不久的以後,也會喜歡在那裡生活。我喜歡我的南國,希望她承得住歷史,也久得過將來,希望她的子民平安喜樂,我雖不是她的子民,但那也帶給我歡喜;更希望,在她古老善良的土地上,有千里芳春,永遠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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