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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團法人海峽交流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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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屆 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 優選》翟燕—紅旗下長大的孩子◆文/周祐羽

  • 更新日期:109-10-15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面停了下來。」我翻著翟燕書架上的書,川端康成的《雪國》,第一頁,第一句這麼寫著。 認識翟燕是二○一一年秋的事了,那會兒我在北京住了兩個月,在方家胡同的咖啡館認識一大群朋友。啟程回台灣的前一晚,大夥在咖啡館為我餞行,離開時她豪爽地說要騎自行車載我回旅館,然後我倆便在寒冷的夜裡,於咖啡館門前摔了個四腳朝天,相視哈哈大笑。隔年我再訪,她開朗依舊,只是原本內含的抑鬱氣質漸漸外露,那年春天她熱情請我吃飯,但告訴我,晚上必須得去相親。那是不知道第幾場母親安排的相親了。

閣樓裡的火車

北京近郊房山,是翟燕的老家,現在她則在北京城南租了間房,菜戶營橋附近的風景小區。「老北京說,東貴西富,北貧南賤。這回妳來北京,帶妳體驗一下南城,住住城中村吧。」二○一五年春節,是我第五次來北京,但翟燕口中南城的風景,確實不太熟悉。 要回到她南二環邊上的小區,總得穿越一片廢墟,那是正待開發的麗澤金融區預定地。柏油路沾滿塵土,只設單邊的酒黃色路燈幽微無力,兩排高大楊樹陰森恐怖,若在夜晚想有清晰的視線,怕有些費力。 噢,也得過一座小橋,白天從她屋裡便能看見狹窄河道裡有些不明所以的綠水,不過天氣清朗時,楊樹盛發的枯枝映在河面靜止不動,也是挺美的風景。大年初三剛到北京那兩、三天,背陰面的河堤尚覆滿未融殘雪,土黃色乾草從雪堆竄出。從翟燕的小閣樓向外張望,那條小河就在前方;往南再過五百米,有一條東西向的鐵軌接至北京西站;更遠那條高架鐵道,則聽說是給高鐵走的,通往北京南站。屋裡,不分晝夜,常常能聽到火車與鐵軌聲響,一下子往東的高鐵來了,沒多久又一列慢車開往西南,載人的、載貨的。翟燕說,剛搬來的時候老覺得吵鬧,久了也習慣了。 城中村的小區,夜裡確實安靜。常常她躺在床上翻書,我伏在案前寫字,若無交談,紙張涮啦涮啦的聲音清脆可見;她室友養的兩隻貓老來門口喵喵叫,一隻叫小寶,一隻是「麥糕」,取「Oh My God」之意,牠倆就想讓翟燕給牠們開門,好進來撒嬌與撒尿,那就真的Oh My God 了。慢車駛過河邊小區,喀隆喀隆的聲響以緩慢穩定的頻率波動持續,竟教人感到安心。火車聲總讓我想起幾年前從西安返回北京的夜晚,坐在臥鋪車廂往車窗外看,漆黑一片,唯白影呼呼飛速掠過而已。必須等到快抵達車站前後,才有村落與微光閃現,其他的故事,都隱身在夜幕與樹影裡了。清晨,天光照亮移動中的風景,土黃色大地,土黃色樹林,土黃色平房,共築了無與倫比的壯闊。當下我覺得自己乘坐的那輛列車,開往了遼闊與自由,於是,總把每一輛奔馳於廣袤大地上的火車寄與如是的想像。翟燕也是這麼說的,在火車聲響時,她總想一併乘坐到遠方去。 翟燕和兩個室友租的屋子有個大客廳。若我回來得早,她會拉著我在一樓沙發窩著,看一些中國大陸當紅的綜藝節目,像《奔跑吧!兄弟》、《奇妙的朋友》。這些節目總能引她發笑,她身上抑鬱的氣質也會暫時一掃而空。二層閣樓是屬於翟燕的房間,記得第一次拉開她房門端倪,便驚喜地「哇」了一聲,太素雅溫馨了。書櫃裡擺了幾本書,多是川端康成、東野圭吾、三毛等系列;還有一本搖滾教母Patti Smith的Just Kids,書中男女主角為了自由與夢想,逃離各自的家鄉,雖一無所有,但青春滿懷。我告訴她,這也是我很喜歡的書。睡前,她總抱著精裝本的《白夜行》,說:「這書看得我老犯睏。」

孤單啊,很孤單

菜戶營附近尚沒有地鐵站,出門總得仰賴翟燕載我,她也常搶著當我的導遊。記得大年初四到景山公園那夜,天氣冷得我這南方人無能為力。翟燕很失望故宮角樓沒開燈,我倒覺得慶幸,角樓佇立在東西向的紅色高牆間,護城河劃開水平視線,長出上下兩個世界,河水滿是夜空的絳紫色,角樓吸收了周邊所有光亮,卻不反射,但霧霾連年的北京,當晚竟有清朗的天和一抹眉月,星星滿天,我興奮地抬頭告訴翟燕:「妳看那,那是獵戶座,三顆星星排在一塊的,是獵人的腰帶。」她也樂開懷地說:「妳太幸運啦!這麼清明的月和星星都讓妳碰見了!平常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呀!」 一日行進間,我們乘著翟燕那臺白色的9001國產車閒逛北京城。二環內還有掛著電線的公交車行駛,寬廣的十字路口,複雜密布電纜交錯。我問翟燕,這些公交車怎能不打結呢?她說她也不知道,但有時行進間會啪一下,迅速閃出電光,「我挺喜歡抬頭看這些電纜,覺得有種藝術感。」 那些盤於井然有序、格局方正的舊城上頭的紊亂黑線,隨著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過,我腦海裡也閃現,明明家人都在北京卻仍租屋於城裡的她,室友都不在的時候獨自在沙發上和著兩隻小貓看綜藝節目發笑、開車的時候在車上聽著京劇並且哼哼唱唱、睡前抱著厚重的書本翻閱直到犯睏,偶爾刷刷微博逛逛淘寶,日復一日也就這麼過了。那麼,「妳覺得妳孤單嗎?」我為這個問題感到緊張,因此沒敢轉頭看她,且迅速接著說:「我是說,雖然妳的老家在北京房山,可也必須一個人在城裡租屋,工作、生活,雖然有室友和兩隻貓……。」 她左手肘靠著窗沿,手背撐著腮幫子,右手控制著方向盤,仍一派輕鬆,說:「孤單啊,很孤單。」 翟燕的國產車繼續行駛著,我輕輕「嗯」了一聲,不知道車子開到了哪裡,四處都是高樓。「其實這兩年,我過得非常抑鬱。」我想起她來接機的那個晚上,便這麼告訴我。「我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痛得,內心都會流淚。」 翟燕的孤單來自於不被理解,來自於沒人能明白她心靈的高度。 孤獨,她覺得自己很孤獨。她說,只要一有時間就與書為伍,她害怕自己往下墜,只好抓著知識不放,逼迫自己汲取新知,好讓心靈與腦子皆豐盈飽滿。她並不清楚自己要什麼,她只知道,她要自由,她不想在死規矩舊體制下妥協,可她無力反抗。「再說,當身邊的朋友漸漸有伴侶、結婚了,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打擾人家。」她決定封閉自己,「整整兩年吧,我把自己封起來了。」 翟燕不願意在這個年紀結婚,可我三年前見她時,她的母親正瘋狂地為她安排相親,那會兒她二十八歲,已經是「大齡文藝女青年」。「以前我下班回家,和父母總有說不完的話。這兩年,講沒兩句,話題便繞到婚姻上。所以我變得不愛說話。」她接著說:「當然,我的情緒也反過來影響父母。有時,我覺得自己對不起老太太他們……。」在房山,翟燕住的那個小村子裡,「到了我這年紀還沒結婚,街坊鄰居會覺得你們家閨女有問題。」 這兩年春節,翟燕都是吃完年夜飯便趕緊逃走,也許買張車票去南方,或者乾脆就回她城裡的住處。「今年春節要不是妳說要來,我肯定也會出去的。」幽黃路燈以一種穩定平緩的速度,反覆照閃著她的臉,忽明忽滅。「當然,如果父母不逼妳,那就還好。」她繼續訴說著工作氛圍的鬆散與不嚴謹,似乎無論她再如何努力、如何擁有過人成熟周慮的思維與處事,都趕不及上司們垂敗委靡的行事。 一時間,路燈像是聚焦在她身上一般,帝都的前世今生從她嘴裡流瀉。「妳很幸運,都說春節的北京才是北京,春節過後就叫『首都』或『帝都』啦!」她說首都,首堵,北京現在發展快速、人口爆炸、城市功能集聚,她眼看著兒時所熟識的北京不斷消失,觸目所及全是陌生的人與外來面孔。曾經綠化的家園換成了白色的塑料,替而代之的是大都會的帝都。「小時候,我和哥哥都會爬上屋頂躺在瓦片上,涼風輕吹,夜空很乾淨,明亮星星和月亮高掛,有時候不小心睡著了,父親就會抱我們下來,第二天醒來,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就在棉被裡了。」 「可是妳,仍然選擇在北京生活的呀!」我轉頭看她,並篤定地笑著。 她也笑了,「北京是一個素樸又包容的城市,我很喜歡北京。」 「因為自由嗎?」我問。我想著,一個人在小屋裡生活著,至少還保有自己的一方天地,沒有大齡女性婚姻的壓力,暫緩工作環境的腐爛衰頹,是的,翟燕她「自己的房間」於她,是最重要的。 」是啊,太自由了!」她呵呵笑了起來,接著說,「很孤單吶!」 「可是妳為了自由,願意孤單啊。」 那天我們要從東城回家,她說她最喜歡夜裡開車,要帶我穿越整個北京的權力中心,欣賞那些百年傳統的樓房與無盡的現代幾何立交橋。於是我們從地安門大街開始,經過南池子、北池子大街,接著駛進最有名的長安街,天安門就在我們右側,夜裡,朝聖的人仍絡繹不絕,她指著中間的分隔島柵欄說:「習大大上台後,這些柵欄就給漆成了金色。」我目送權力中心往我身後移去,白色的9001國產車準備上西二環,一路往南到菜戶營的那條小河邊。

紅旗下長大的孩子

一早,窗外便雪白一片,生長於南國的我,期盼已久的雪終於來了,我幾乎是彈跳下床,在窗邊手舞足蹈許久。翟燕望著窗外的雪景嘆:「真的是,好想看一次下雪的故宮。」不到正午,下了一夜的小雪便融了。下過雪的北京,視線特別不好,霧茫一片。即便無緣趕在融雪前看見故宮,仍盼著奇蹟出現。 我們把車停在南池子大街的胡同裡,踩著地磚上的積水,一路漫步至長安街與天安門,躍過重重的安檢與手持五星旗的人潮,買了票,登上東華門。我對北京的政治是不感興趣的,早已來過此地數次的翟燕,怎麼說也要拉我上去看看才好,我感覺她對於天安門,有一份內斂但飽滿的驕傲在。 眼前陡峭的灰色石階,終點停在天邊;飄揚的紅旗像從雲端裡岔出似的,張狂飛舞。翟燕走在前頭,我看著她的背影離我愈來愈遠,她的腳程是興奮的,直到她站在旗幟正下方,紅色都要包覆了她。突然她轉過身,眼神晶亮,對著氣喘吁吁的我說:「小羽,來幫我拍張照吧!」我抬頭望一望那幾支紅旗,找不到應有的黃色星星,後來想想,應是全在她眼裡了吧。我走下台階,好讓她與紅旗都能放入我的視線裡。 拿起掛在脖子上的FM2,黑色金屬機身在2度C的空氣裡,沉甸刺手如酷刑。我調整焦距,透過鏡頭將她與紅旗一起收入觀景窗,按下快門的剎那,她張開手喊:「我是紅旗下長大的孩子!」她的笑容那麼驕傲滿足,熱情傳導到這我竟也暖了起來。

藍色的自由

北方大地的蒼茫恢弘,與南方海島的嬌媚柔情自不能相比,尤其冬日乾燥冷冽,行道樹上看不見一片葉子。可我很喜歡看北京街上,道路兩側那些葉落盡的枯木成排站立,拱成一幅無盡的長廊,彼此幾乎要在天空相連成為一座鵲橋。尤其是傍晚霞色更美,由天頂到地平線,刷得亮白燦燦的粉黃、緋紅,直到太陽西沉,就換上一襲靛青水藍相染的料子,我倒覺得日落後那種深不可測的藍,才是北京的顏色。而那些樹木幾乎成為做工精細的剪紙,安立在北京城牆內外各處。 我和翟燕時常襯著這樣的藍色回家。那晚我在她房裡喊著肚子餓,因著禮貌,仍詢問了她是否能在房裡吃東西。她將視線從窗外的火車移到我身上,給了我個燦笑:「在這個房裡,妳可以享有所有的人身自由。這裡是自由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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