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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團法人海峽交流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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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屆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入選》流動兒童、美術課與大鍋飯—一個台灣美術老師在北京皮村的教學紀事◆文/洪琳茹

  • 更新日期:109-10-15

楔子

2012年10月在一家基金會的支持下,前往北京「工友之家」創辦的打工子弟學校—同心實驗學校支教,擔任美術老師。「支教」在中國大陸的語境裡就是前往資源匱乏地區學校從事教學的志願者。

學校在歷經2012年6月的關停風波後,在經過社會力量的爭取後幸運復學,但鄰近的民辦打工子弟學校卻陸續關閉。學校為了吸收這些無校可去的學生,從原本的四百多人暴增到九百餘名學生,而我成為這些學生的第一位正式美術老師。

經過一年多魔幻寫實般的生活回到台灣,跟親朋談到這一年多的生活經驗,朋友總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怎麼會這麼辛苦?」相反的是,長輩總說「幾十年前的台灣也是過著這樣的生活!」兩種反應,對比出台灣這幾十年來社會轉型與物質生活的改變。

回到台灣,那些在北京的生活經驗是如此強烈衝擊著我,以至於我腦海不時會浮現過去的片段光景,有時一陣回憶襲來,以至於讓我走在街上不禁傻笑,對照眼前的生活卻又如此不真實。

那些每天一起工作、生活的朋友,和他們一起發生的故事,即便有些面孔已逐漸模糊,連他們名字卻快要想不起來,我不由得必須從「線索」來回憶起。

上課的第一天,你即便心理做好準備,知道學校物質困乏,但卻不能面對「怎麼連畫畫的筆與紙都沒有?」,「握著孩子的手跟畫筆,卻必須無視於孩子因為整個冬天沒有洗澡而發出的異味」努力適應這一切陌生的生活。

有一幕,孩子撿起掉落地上的糖果,繼續含在嘴裡:「老師,你也吃一口,很好吃喔?」如果拒絕跟孩子一起分享,孩子會不會難過。

偶爾孩子得知我來自傳說中的「寶島」,問我「老師的老家在魔仙島嗎?」那是不是「有漂亮的仙女!有很多寶物!吃不完的糖果!」。

作為台灣來的美術老師,除了克服資源困乏,還必須警惕自己,才能克服我與孩子在生活與價值觀的無形距離。在美術教學課堂上,除了教學,我發現我似乎得更竭力讓孩子們相信,他們的能力與未來,絕對不比城裡面那些穿著漂亮衣服的孩子更差!

我後來慢慢感受一件事,我不只是在教畫畫,更多時間是與孩子透過畫作對話,讓他們表達對生活的看法、對生活世界的觀察。

城中村的給力人生

有人形容當代中國是個「大工地」,2010年我初次到皮村時,仍滿是典型的紅色舊平房,現因都市擴張而由市政府逐步拆遷,有的村莊已經夷為平地,有的正在等待拆遷,人去樓空。

2013年1月1日,地鐵六號線開通,從終點站草房站轉乘306或639號公交前往六環外的皮村。公交緩緩前行,隨處可見新蓋的高樓華廈,從這起是北京城五環城區的盡頭、新開發區的起點,也是「城市人」與「外來打工者」的分界。

幾年前看到的舊胡同,已拆遷改建成寬大的馬路與排列整齊的路樹,地面上插著光鮮亮麗的招商牌,昭示著此地即將新設的金融專業園區,暗忖如果當年自己未曾到訪,則難以置信這兩三年的變化。

隨著公交往北拐後,公車穿梭在被剷平等待興建新樓盤的黃土堆裡奔馳,車內塵土瀰漫令人窒息,繞行半小時後下車就抵達了皮村。

這些等待拆遷的舊村落因為租金與生活消費便宜,成為剛抵達北京的打工族群落腳處,俗稱為「城中村」—意思是城裡面的村子。規模稍大一些的,人口多達數萬人,儼然已是小鎮規模。我任教所在的皮村位在北京東六環的邊上,來來去去的人口從未有準確的數字,根據粗估不會少於 五、六萬人口。

皮村口站下車後,大大的「皮村歡迎您」黑底塔樓紅字招牌首先映入眼簾,皮村大街的店家展示各式琳瑯滿目的手機與生活雜貨,掛著河南、安徽、四川、新疆、蒙古等各省著名小吃,彷彿宣傳:我們來自五湖四海!

村里大部分居民都是來自各省的打工族,有的孤身一人揹著全身家當,有的攜家帶眷扶老攜幼,離鄉背井到北京掙錢,只圖將來存點錢,回農村老家蓋上樓房,過個像樣的日子。

根據其他志願者的說法,如果你是個有自信的大胃王,從村口吃到村尾,全中國的地方小吃就可以吃過一遍,透過店家廚藝,將各省地地道道的家鄉味試過一遍,體驗另一種「舌尖上的中國」。

走在皮村大街,可以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街販的叫賣聲、往來街道的汽機車聲響、居民話家常聊天聲、孩子的嬉笑哭鬧聲、無數劃過天空的飛機發出的引擎聲等,各式各樣的聲音、氣味交織出專屬皮村的空間感。

這裡居住的空間非常擁擠,一家四口擠在不到四坪的空間內,床板為上下舖,有的甚至是兩個家庭合租一個房間。一張桌子,一下是餐桌,一下是書桌,大部分時間用來堆放雜物與生活用品。

村內設有幾處公共廁所與澡堂,這裡的居民盥洗如廁都需要到外頭去,家戶內沒有多餘的空間裝設這些設備,就連廚房都是架設在戶外,簡陋的桌子與水龍頭就成了村裡幾戶人家共用的廚台,卻是左鄰右舍話家常的溫馨角落。

白天,村裡人得費勁地擠上公交車進城,面無表情坐上一兩個鐘頭,到城裡幹那些勞力活,從保安到服務員、從建築工到家政婦。打工族在北京這個世界矚目的繁華城市裡面擁有只是沉默的背影。而這種對比,讓人感受到在中國大陸高速成長的背後,拉開兩個社會群體的鴻溝。

傍晚,進城打工的人從城裡陸續回到村裡,卸下繁重的勞務,他們各個臉上掛著笑容。村裡的打工人來自四面八方卻又同樣懷抱著希望來到北京,他們有共同的命運。在這巨大城市邊緣,城中村看似雜亂卻又充滿溫情,又比城市裡的繁華世界,多了樂天知命與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皮村裡頭所有的建築、事物都在看似一團混亂毫無章法中隨機生長,一面牆向外再搭出一小塊地,就成了廚房。村子也就這樣強韌地生存下去,有種自發的生命力;又好像一位外地剛來的老鄉,剛入手一部拼裝的三輪嘟嘟車,馬上可以四處招攬生意,飛快地奔馳在五環外的爛泥路上,雖然從我們的眼光看來很危險,大家卻都若無其事繼續在生活中迎接生活。

支教老師與流動兒童

當代中國估計有3千萬隨著父母親四處打工的孩子,因為屬於流動人群組成的一部分,被稱為「流動兒童」,構成了現代意義的游牧民族。因為戶口而無法在城市的公立學校上學,因此絕大部分的孩子只能就近於城中村附近,由公益組織或者私人開辦的打工子弟學校就學。

放學時,守門的大爺一開校門,家長急急忙忙地走進校園,接孩子回家。他們成群結隊一起走路回家,有的還必須走好幾公里的路才能回家。有些只能自己沿路找攤販就食,有的還得趕回家開伙餵養弟妹。

皮村孩子們普遍過分早熟的個性,搭配營養狀況不佳的身軀,讓我忍不住抱怨學校一菜一飯的簡陋伙食。初到皮村,真叫我一度難以下嚥只能出去外面覓食。午飯時間,學校裡面人人捧著一大碗蓋飯拚命地扒,為了避免招致異樣眼光,我也跟著大夥一塊扒飯。

學校裡的年輕支教老師通常會讓孩子留在學校將作業完成,陪伴他們等待父母來接。在這個環境裡的孩子對於年輕的支教老師多了一種情感依賴,我看到許多年輕的支教老師用時間與熱情填補孩子心靈的空缺。然而當支教志願者不得不結束支教服務離開的那天,又都會雙雙哭成淚人兒。

一位來自安徽的女孩小新,也是這些支教的年輕朋友之一,她說她是最早一代的流動兒童,父母在上海工作之後,她輪流寄居在親友家,她說支教對她而言,似乎就是在彌補自己童年的孤獨與空缺。

一個家長帶著孩子與大包行李來到學校投奔,如果學校肯收,那家長可能就把行李跟孩子留下,家長旋即赴外打工,但也有可能,一去就渺無音訊。

支教同事小妍曾經為了保護班上一個父母離異、無人照顧的孩子,不惜與校長爭取立下協議,帶著孩子在宿舍裡同吃同住,與孩子擠在一個狹小床板上,師兼母職直到一個月後父親出面把孩子領回。

別人看來,她或許承擔了她無法承擔的過分責任,面對同事的責難,小妍總是無法辯解,但是情感與本能讓她捨不得孩子落入危險與歧途。這種支教的青年教師義無反顧的熱情與真誠,卻是我在北京看到最美、最動人的風景。

近年中國民間公益力量勃發,也可能由於經濟成長趨緩,高教人才就業市場供給過剩,經由公益機構招募來學校支教的青年大學生越來越多,然而民辦打工子弟學校能提供給教師的生活條件稱不上穩定,老師往往也處於流動狀態。

公益的互助組織—女工合作社

走進學校校門,右手邊的一排低矮簡陋的屋舍,依序是守衛叔叔的家、小賣部、盥洗間接著兩、三間教室、保健室等,這段距離一晃眼就走過去,來了學校好幾天,才注意到女工合作社居然就隱身在其中。

女工合作社是機構的公益項目之一,利用二手衣物重新製作開發出特色布包產品,從經濟扶助實現社區婦女發展的獨立性。一部分收入盈餘回流到合作社的創業發展,為社區流動婦女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和共同生活支援。

第一次走進合作社,讓我對於眼前的景象感到訝異,一個不到五坪的空間裡坐著五個大姐,破舊斑駁的牆面與搖搖欲墜的櫃子塞著滿滿的東西,地面上滿是裁剪下來的剩布,工作桌上疊放著尚未處理的成堆二手衣物。大姐們還得成堆的材料布與裁縫車的縫隙幹活,一針一線完成各種小布包。

狹小擁擠的空間,濕熱空氣夾雜著辛勤工作的汗水味與舊布發出的發霉氣味,縱使一旁的電風扇已經很努力地運轉,也已無力將這股「異味」吹散,在一旁嘎嘎作響隨時準備進入休眠。

女工合作社的負責人是彩霞,一位面貌乾扁蠟黃,身形瘦小卻笑容可掬的大姐,她是女工合作社從籌備到正式成立迄今唯一一個沒有離開過的最資深成員。彩霞大姐是湖北人,跟著打工的丈夫到北京,一住就是十幾年,兩個孩子都在學校裡讀書。

一開始參與合作社的工作是因為方便就近照顧小孩,也可利用時間做些女工增加家庭收入,沒料到這一做就是幾年,越做越有興趣,曾經在大型縫紉加工廠工作過的她,簡單的縫紉機具與技術一點都難不倒她。

在籌備合作社的過程中,不僅接觸學習到組織管理的經驗,也因參與產品開發的操作與實務經驗拓展了視野,彩霞漸漸地從女工成為一個組織者,融入合作社的團體生活,擔任組織與合作社媽媽們之間的協調角色。

家庭訪問—學生與家長

小梅是我在同心學校任教的一位學生,小梅的家位在北京皮村朝陽農場的資源回收業集中的一個區裡。在同學口裡,那是個很多個「垃圾場」組成的「小區」。

第一次與同事搭檔的家庭訪問行程頗多,到達小梅的家時天已黑,但我仍舊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腳下踩著滑溜溜的腐水,區裡瀰漫的惡臭直接貫穿冰凍的鼻子打通我的嗅覺。簡陋的屋舍擠了三個家庭,孩子和媽媽所謂的「 家」就只是一張床板,哥哥和爸爸就睡上床。

汙穢骯髒的牆面上,滿是小梅的塗鴉,愛畫畫的她連張乾淨的紙都沒有,更別說是畫具與桌子。

小梅從木櫃裡,拿出似寶物的蜜糖柑。雖然出發前,校長叮嚀家訪的原則就是不要亂吃東西, 心裡記住了,但嘴巴還是張開了,人民幣10元一大袋的蜜糖柑,對孩子而言是珍貴的禮物,盛情款款地雙手捧到我手心。

由於這是第一次與同事好友參與家庭訪問,學生的家庭生活場景實在令我太震撼,我只能一直忍住。直到告別時,在踏出小梅家門前讓眼眶失守。

一個台灣美術老師的適應過程

初接手美術課,「手足無措」是我上課最佳的寫照,原先預備好的課程,走進教室裡面,整個翻天覆地。

不到十坪的教室容納超過四十名學生,擁擠的課桌椅讓教室內僅留下左右兩條走道,孩子卻還是可以如入無人之境地奔跑跳躍。下課鈴聲響起,孩子一窩蜂擁擠得水洩不通、甚至男孩子一個接一個奪窗而出。

光是如何讓學生在課堂中專注聽講,就讓我吃足苦頭。若不是每次勞駕班主任進教室壓陣,恐怕我也難以熬過第一週。在班主任提點下,每次上課前我就得板著一張黑臉,嚴肅地挾著鼓棒上課,克服內心的排斥,試著在班級場面失控前,大敲桌面三下。

之前的美術課都由大學在校生志願者協助,非美術本科出身,教學並無太多考量,課程內容也未長期系統性規劃,就連上課所需的圖畫紙本與畫具也付之闕如,因此多是陪孩子塗鴉的遊戲性質。

不難理解,因為學校人力吃緊長期缺乏美術老師,而且主要的教學人力投入在升學考試著重的學科,美術多被視為副科學習,學生普遍抱以不在乎的態度對待美術課,美術課有如遊戲課一樣失控。

抱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迎接美術課的學習,我們共同建立,一切從零開始。我從基本握筆方法、拉線與手腕旋轉、鉛筆與畫筆塗鴉的基本練習、點線面的基礎構成、形狀的練習與聯想,以及顏色的認知與配色使用等等。

一切從最簡單基本的步驟重新開始,培養學生基本的繪圖能力,養成繪畫基本的概念認識與了解。握著小小的手,與他們從生硬的轉動、掉筆再試,到恣意大筆大筆畫圈繞線,隨著漸次流暢的線條,學生開心地說:「老師,我會了!」此刻自己的壓力與陰霾才終於一掃而空。

我也告訴學校爭取,美術課不是遊戲課,讓孩子在充分條件下學畫畫並非一件奢侈的事情。

或許孩子終究還是要投入到未來的勞動大軍當中,但是好好學畫,是學一種認真、專注、細心的態度。如果孩子以後要刷油漆,也一定比別人用心盡責。

孩子對於繪畫材料的接觸機會確實比一般學校的孩子來的少,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畫具者更少。既然在先天條件上,我們沒有辦法買畫具來畫畫,那不如就從生活周圍找現有現成的材料來創作,念頭興起後,皮村這個後天已經累積很多豐富「寶藏」的藏寶庫,真是讓我們挖不完。

在聖誕節來臨前一個月學生與我收集光碟製作聖誕樹,在聖誕前夕一起畫祈願卡,祈禱願望成真。這樣現地現材讓學生經由不同主題去認識生活中可運用的材料與方法,透過體驗生活裡的藝術,知道很多物品都可以化腐朽為神奇,發揮創意把垃圾變黃金的可能。

一年內,我們從教室內走到戶外,在有限校園空間裡,將原本堆擺煤炭和廚餘、垃圾的雜亂空間,重新整理為小花園,埋下種子發芽成長,經過春夏秋冬四季的轉變,桃花開杏花落,手中的畫筆記錄起植物的生長日記,共同歷經一場場生命教育的實驗,孩子在寫生觀察日記中體驗到生命的無常與價值。

美術課原來教的是:「讓孩子學會面對成長的勇氣」

當孩子開始喜歡上畫畫這件事情,時間也過了大半年。他們總是會在放學後拿著畫本到辦公室找我,常常他們會告訴我:「關於不愛回家的原因、不愛說話的原因、不愛笑的原因、不喜歡寫功課的原因、不吃飯的原因。」

「原因」絕大部分都是來自於他們對生活的無奈。「爸媽每天都不在家,我每天都只能在學校等天黑、回家之後只有大爺或是奶奶,沒人教我寫功課、爸媽只愛弟弟只罵我打我。」

我教孩子把這些不開心或是開心的事情畫出來,下課之後可以拿給老師看,老師就知道你們發生什麼事情,也想想怎麼能夠幫助你們。孩子睜大眼睛笑了,我們說好把每天好笑、或不高興的事都用畫筆記錄下來,下了課一起分享。

在2013年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我與校方、機構討論,以「陪伴」為發想,構思「有你在身旁」為主題,組織一個美術課程發表會,讓孩子分享心中陪伴自己左右的那個「你」。

有個小朋友畫的是「奶奶」,因為父母長年不在身旁、忘記媽媽的樣子,不知覺間,奶奶已經成為她內心世界最重要的人。

還有人畫的是「桌球拍」,因為四處遷徙的生活,每到新地方要適應新的生活,而交朋友的工具就是桌球拍。桌球拍成為孩子心裡最好的朋友。

有的孩子畫出夜夜相擁入眠的玩偶,路上撿回來玩耍依偎的寵物,藏著自己祕密,訴說心情記錄的小本子。

孩子提起畫筆將腦中的形象與心裡的感受發揮,透過彩筆一筆一線,用心刻繪出內心世界一幅幅觸動心弦的故事,認真講述著心中各式各樣的「你」,他們心中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跟大人說,也有很多的壓抑與情感想要表達宣洩,小小的心靈世界希望有人願意傾聽。

每個看似開朗、調皮或懂事、聰慧的孩子,在燦爛笑容的背後總有一段不為人知、孤獨與陪伴的童年故事,在無人時,用一雙小小手拭去小小臉龐的淚水。

我試著讓孩子表達感受,融入到美術教學,用繪畫取代書寫,表現自己內心的壓抑、悲傷與恐懼。孩子越來越喜歡這堂愛說話的美術課,而不再是把美術課當成可以吵鬧玩耍的遊戲課。

漸漸地,我從孩子的顏色深淺、筆觸力道,可以看到孩子自己的心情變化,孩子對自己家庭的問題描述與解釋,雖然有的讓人難過得想流淚,有的孩子卻以超齡成熟的方式去理解問題,並原諒父母親不在身邊的失落感。

當下我很糾結、一直強忍著,隨著就連來幫忙拍攝發表會的機構成員,也忍不住偷偷擦去眼淚。聖誕節來臨,也代表著我的志願服務即將屆滿,我在2013年的第一場雪前,從北京首都機場起程返台。

我的心,一部分遺留在北京

當我下飛機,一個有抽水馬桶、熱水隨手就來的世界裡,一個不用再戴上口罩而不必擔心咳嗽不止,一個沒有燒煤味兒的地方。我心存感激地想:過去這一年多在打工子弟學校的經歷,究竟在我生命裡面留下什麼刻痕?

當時,賈樟柯導演的《天注定》在台灣上映。看完這部描寫社會底層生活的電影,我想起這些孩子與他們的父母和家庭。電影院裡我感到強烈衝擊與深深的思念,那些孩子的臉龐今天會是笑還是哭?今夜會睡在哪裡啊?

我親身體驗充滿了生命力的城中村,還有孩子跟父母親樂天知命的精神。他們從來不是哀怨地被動等待救助,相反地,他們對未來懷抱著強烈的希望,他們樂觀、積極、進取,在當代中國社會強韌生存毫不怯弱。

我是一個從小接受美術教育的創作者,長期沉浸在藝術創作領域中,我一直以為創作者而自傲,無意中卻在對岸的北京城中村察覺到成為一個美術教育者的挫折、成就與樂趣,對此,我感到好奇與探尋、猶如發現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深深感覺這趟旅程並非離我遠去,這些回憶與片段的光景、聲音一直在我腦海裡醞釀發酵,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洪琳茹

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台灣藝術大學雕塑碩士,目前專職於藝術教育與藝術創作等工作。曾於台北市當代美術館、台東鐵道藝術村、高雄橋仔頭糖廠擔任駐村藝術家,並於台東鐵道藝術村、台南台灣新藝藝術空間、台灣藝術大學、台北藝術大學等藝文空間舉辦個展。

曾於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任職專注於與社區、學校等團體合作進行社區藝術工作坊,後參與浩然基金會「另立全球化-國際志願者計畫」赴北京「工友之家」創辦之「同心實驗學校」擔任美術老師,近年返家定居高雄,探索陶藝與生活飲食結合的道路。

得獎感言

感謝生命裡相遇的人、事、物,為我的人生填上絢爛的色彩,寫下一頁一頁難忘的故事。特別是一路上默默支持與鼓勵我的家人與朋友,讓我能任性無慮的堅持藝術創作與教學工作;也感謝最親愛的阿蹦,如果沒有你在一旁的嘮叨叮嚀,我也沒有這樣的勇氣與決心把自己的故事完成,並且分享給予眾人。

最後感謝主辦單位與評審的肯定,提供園地讓兩岸交流的故事得以傳遞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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