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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藝術的大冒險家鄭問◆文/鍾孟舜(《千年一問─故宮鄭問大展》策展人)

  • 更新日期:109-10-15

本名鄭進文的鄭問(1958 ─ 2017),生於台灣桃園大溪。早年在設計公司任職,後來自行成立室內設計公司。1984 年在《時報周刊》發表第一篇漫畫作品《戰士黑豹》,開始漫畫創作生涯,陸續發表《鬥神》,以及取材自《史記》刺客列傳的水墨手繪漫畫《刺客列傳》。

1989 年,鄭問與作家馬利合作,在《星期漫畫》上連載《阿鼻劍》。1990 年3 月接受日本講談社邀請,在日本發表《東周英雄傳》。1991 年以作品《東周英雄傳》獲得日本漫畫家協會頒贈的「優秀賞」,是這個大獎四十多年來唯一的台灣得獎者。而後在日發行《鄭問之三國志》,由日本著名作家神涼介撰寫劇本,是首次以台灣人為名的日本電玩。日本《朝日新聞》稱讚他是漫畫界二十年內無人能出其右的「天才、鬼才、異才」。

27 歲的驚世畫技─《最後的決鬥》

《最後的決鬥》是鄭問刊登於1985 年在《歡樂》半月刊創刊號封面的作品,當時27 歲的鄭問用濃墨重彩的寫實手法,首開先例畫一個中國式的故事,因而震撼了藝術界,有些老讀者或許對這張圖仍然印象深刻。

鄭問主要是用百點牌PENTEL 水彩繪製《最後的決鬥》封面,且是厚彩與淡彩並用。

他畫圖的第一個順序是決定構圖。《最後的決鬥》整個構圖呈現一個倒三角形,所以所有畫中人物的肢體動作,包括紅色盔甲的勇士弓箭步、馬腳彎曲的程度,每一個細節刻畫都是為了更接近鄭問心中完美構圖。

另外若依傳統美術訓練,畫作若要寫實,則需要模特兒或是參考照片,然而很明顯的,該圖在創作時不可能真的有馬與士兵在眼前,以這樣的角度定格讓畫家畫。

再加上即使在電腦網路發達的今天,我們已經可以找到更多參考資料或是利用繪圖軟體做出繪畫角度的各種嘗試,能畫出這張圖的虛擬空間及虛擬光線,也是非常困難,鄭問卻只憑想像力以及對繪畫的掌握,就能畫出這樣的驚奇之作。

在技法和設色方面,鄭問與普通的繪畫訓練也有很大的差異。若仔細看可以發現,馬的後腿臀部有些紙張紋路的亮面,不同於一般認知在畫中留下白色的亮面,那是在水彩乾了之後,用硬筆毛的平塗筆沾清水洗去顏料所產生的效果。有些更亮的地方,則是用加白色的顏料,變成不透明的方式來加亮。所使用的紙張幾乎都是用義大利水彩紙,材質較為厚實才撐得住反覆顏料水洗。

虛實轉換之間─《阿鼻劍》

繼開創連環漫畫中運用厚彩畫法及水墨畫法後,鄭問又創造了一部影響世界各國漫畫家的巨作《阿鼻劍》。他使用早期池上遼一先生及香港漫畫所用的打網技法,以更藝術化的素描方式刻畫人物臉部,再以抽象的筆觸繪製身體,藉著拿手的疏密對比構圖,提升至寫實與抽象的對比。

《阿鼻劍》另一項開創性的做法,就是將無形的東西具象化,如將掌力透過銅鑼變成具體的手掌,將武俠世界的功力描寫由幻象變成具體,也影響後來很多的漫畫及影視作品。另外,「聯想隱喻」的創新畫技也是起於《阿鼻劍》。也就是說從畫面可聯想隱喻到一種事物,也可能從一種事物聯想隱喻變成畫面。

《阿鼻劍》有一張非常有名的彩稿,背後金剛力士的鎧甲化為一個圓形的弧度,再轉移到前面「何勿生」身上。在那個沒有電腦的時代,光憑透視能力想像這個空間感是非常困難的,很難想像鄭問當時甚至打不草稿,而是用水彩打底,再以筆沾清水洗亮的方式作畫。這是一個高難度的透視畫法,這種畫法常用在講究作品氣氛的水彩風景畫上面,鄭問刻畫如此具象細緻的人物,還要搭配絲毫不能出差錯的透視,直到今天還是很難有人辦到。

除了驚人畫技,在《阿鼻劍》畫面也有鄭問對佛的概念想法。金剛力士轉化為「何勿生」,代表「何勿生」護持所有修行向善的人,幫助調伏魔障。用一張圖傳達深奧的文字,一直是鄭問畫圖很重要的部分,所以他思考畫面的時間都比畫圖還要久,如果想到他滿意的畫面,畫圖只是一個流程了,如同轉物,把他的想法轉成畫面。

集大成之作─火力全開的《鄭問之三國志》

《鄭問之三國志》這套遊戲的來由極富戲劇性,最早是當時日本軟體製作實力最強的《gameart》社長宮路洋一,想做一套三國的遊戲,他看到當時在講談社連載《東周英雄傳》的鄭問,驚為天人,非找到他來設定人物。但講談社擔心漫畫家接外稿無法專心連載,並未提供鄭問連絡方式,宮路洋一社長還是不放棄,到處打聽。

當時台灣有非常多盜版日本的遊戲,日本遊戲公司共同組織的「日本軟體聯盟STAC」時任事務局長小川先生來台了解情況,宮路社長知道小川先生的台灣行,便託請他打聽鄭問,後來輾轉透過台灣遊戲公司才連絡到鄭太太,這當中已經過了一年多時間。

《鄭問之三國志》經由三年完成,由於稿件過於珍重,日方堅持不以快遞運送,皆是小川先生趁來台與台灣軟體業者溝通接洽時,當中來回十幾趟將稿件親手帶回日本。稿件拿到日本遊戲公司時,所有人都非常驚艷,宛若圖畫發出光芒,接觸的人全都要戴手套、口罩,而且面對圖畫時只能吸氣,吐氣就要轉頭迴避。

三國志是整個東亞地區熟悉的題材,此作品也是鄭問創作火力全開之作。

鄭問將過去建立的幾種風格、一切技法全部用在《鄭問之三國志》上。開始從單張圖的中西混搭,到不同頁面間的混搭,而且融合的不只是在單一張畫面上,是將一百多張作品視為一張圖來融合。

這一套作品中,有純粹厚彩西畫,有筆墨淡彩國畫,有中西碰撞的新畫風,這三種東西合成一套作品,鄭問敢這樣做,卻也沒有人覺得怪異,可見整套作品才是前所未見的融合。

美術史從未有中西合璧畫法,如西方油畫寫實的筆法鄭問能寫實到連肌膚上的毛細孔都畫;而在東方的水墨特色中,鄭問寫意得宛若抽象。鄭問所實現的不只是中西融合,而是中西碰撞!蘇東坡說:「正楷如人直立,草書如人狂奔。」鄭問如立也如狂奔,結合了兩種最極端的畫風,現在大家多以漫畫家、插畫家角度評論鄭問,事實上如果單以純藝術的角度去探討,鄭問這一冊三國人物像的創作,可以說已產生了新的畫派。

例如《長坂坡》可以說是代表之作,觀者往往被其氣勢所震攝。這張圖整個就是超級鄭問風格,別人很難仿效,有著強烈的構圖、驚險的畫面、抽象與寫實的結合。後面的披風,化成一道紅色的翅膀,不是好像,是真的暗示翅膀。這是鄭問經常做的,暗示某種符號在畫面中,但可能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暗示雖然在畫面中危險到有如墬入萬丈深淵,難以逃出生天,但最後仍有一線生機。

圖就是答案

鄭問已經有二十多年餘未發表過漫畫作品,許多新的讀者是在這次《千年一問─故宮鄭問大展》中初認識鄭問。同時鄭問生前也不曾辦過任何個人展覽,在還沒入場參觀展覽前,或許有些質疑的聲音認為漫畫不是正統藝術,何以在國家級的博物館故宮舉行展覽?然而,展覽前各領域的鼎力協助,故宮對於漫畫藝術的長遠而包容眼光,讓漫畫進入故宮展出的漫長旅程,順利得超乎預期。

而今展覽已結束,展期中參觀過的觀眾,相信可以回答「漫畫能不能進入故宮」這個問題,鄭問展現的藝術能量已經無法受限於單一畫派,而是揉合各種技法加上創新,建立出獨一無二的鄭問派畫風。在一張作品中,觀眾既能看到鄭問傳承前人的紮實古典畫派功力,也能體會鄭問開天闢地的實驗想像。鄭問生前甚少談及自己的創作理念,在少數的訪談中,鄭問曾經說過:「一切都是結果論,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多麼困難的方式,多麼簡單的方式。圖的本身就是答案。」期望觀者能在大展中看到圖的答案,也能稍稍窺見鄭問這一生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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